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颠簸着,铁笼如同狂涛中的一叶破舟,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张怡的身体在笼底翻滚,那枚小小的骨片也随之移动,有时紧贴她的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有时又滑开一点距离。
不能让它滑走!更不能让它被那些士兵发现!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张怡混沌的意识。她的目光,在麻痹导致的涣散中,艰难地聚焦在自己那无力垂落在铁板上的右手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绑在身后,绳索深陷皮肉。士兵搜身很彻底,确实没放过任何可能藏匿武器的角落,但手腕上的绳索……他们或许认为在“软骨酥”的作用下,这已是多余?
对!绳索!那粗糙的、浸透了汗水和泥污的麻绳!
一个计划在张怡脑中迅速成型。危险,且需要时间,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她不再试图去够那骨片,而是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如同挪动千斤巨石般,开始缓慢地蜷缩身体。麻痹的肌肉发出无声的哀鸣,肋下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脸上的泥污流下。
一点点,一点点……她终于将自己蜷缩成一个更小的球,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铁笼栏杆。这个姿势让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手腕处的绳索,极其勉强地靠近了她的……脸侧!
这个姿势极其别扭,维持它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让她几乎散架。更致命的是,她必须将整个侧脸,尤其是嘴唇,尽量贴近手腕上那粗糙的麻绳!
她开始尝试活动口腔和舌头。麻痹感同样侵袭了面部肌肉,舌头如同浸满了水的棉花,沉重而迟钝,几乎不听使唤。她努力地、极其缓慢地,用舌尖抵住上颚,然后一点点地分泌着唾液。整个过程缓慢得如同一个世纪。麻痹的唾液腺反应迟钝,口腔里干涩得如同沙漠。
终于,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身体余温的湿润感在口腔中聚集。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麻痹的舌,如同控制一件陌生而笨重的工具,极其艰难地将那一点点珍贵的唾液,顶向嘴角的方向。
目标:手腕上紧缚的粗糙麻绳!
一次,失败。唾液没能抵达目标,便顺着嘴角流下。
两次,依旧失败。麻痹的舌头难以精准控制方向。
第三次……
吉普车猛地一个急转弯!巨大的离心力将张怡的身体狠狠甩向铁笼的另一侧!后脑勺重重磕在铁杆上,眼前金星乱冒!那枚硌在下巴下的尖锐骨片,也因为这剧烈的甩动而弹跳起来!
不!
张怡的心瞬间沉入谷底!骨片一旦弹开,落入车厢底板的缝隙或泥泞中,再想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借着身体被甩动的惯性,猛地将脸向下压去!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麻痹的舌尖,如同最后冲刺的运动员,用尽残存的力量向上一卷!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响。麻痹的舌头如同笨拙的铲子,带着那一点点温热的唾液,险之又险地、重重地按在了那枚刚刚弹起、尚未完全落下的尖锐骨片上!
骨片被舌苔和唾液瞬间裹住!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坚硬感,充满了她的口腔!
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张怡的脊髓!她死死合上牙齿,用臼齿小心地固定住那枚冰冷坚硬的异物,避免它滑落或伤及柔软的舌根。尖锐的棱角抵着口腔内壁,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这痛感在此刻却如同天籁!
口腔,成了这枚致命钥匙暂时的藏匿之所!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刻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手腕的绳索上。含着骨片,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困难。她再次努力地分泌着唾液,这一次,目标明确。她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将新分泌的唾液,通过舌头的笨拙推动,运送到嘴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涂抹最珍贵的药膏,将这点点温湿,涂抹在靠近自己脸颊位置的那一小段粗糙麻绳上。
唾液浸润麻绳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一点点,一点点……粗糙的纤维在极其微弱的湿润下,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变得柔软?麻痹的感官无法提供精确反馈,她只能凭借本能和绝境中的信念继续。
车辆依旧在疯狂颠簸。铁笼的轰鸣、引擎的嘶吼、车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混合成地狱的噪音。张怡蜷缩在冰冷的铁笼角落,如同一个怪异的雕塑。她的脸颊紧贴着手腕处的绳索,嘴唇微微翕动着,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心神和体力,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她的全部意志都凝聚在口腔里的那点冰冷坚硬和手腕上那微不足道的湿润感上。
时间,在颠簸和剧痛中,在绝望与希望的钢丝上,一分一秒地流逝。
吉普车咆哮着,冲下了通往矿场的最后一段陡坡。
地狱的画卷在车轮下骤然展开。
震耳欲聋的噪音如同实质的巨浪,狠狠拍打着囚笼!不再是单调的铁笼撞击声和引擎轰鸣,而是无数种声音粗暴地混合、碾压、撕扯着空气:
哗啦——哗啦——哗啦——
沉重、拖沓、连绵不绝,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锁链拖行声!成千上万副脚镣摩擦着坚硬的地面,声音沉闷而巨大,汇集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永不停歇的金属海洋!这是矿奴!无数被铁链锁住双脚,在皮鞭和枪口下麻木劳作的奴隶!
砰!砰!砰!
尖锐、突兀、撕裂空气的枪响!毫无规律地炸响在这片巨大的噪音场中,如同死神的狞笑,每一次都让心脏骤然紧缩。有时是警告性的朝天鸣枪,有时则是近在咫尺的、沉闷的□□中弹声,伴随着短促凄厉、旋即被噪音淹没的惨叫。
轰隆隆——!
巨大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伴随着地面隐隐的震颤!那是开山爆破的声音!每一次闷响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碎石滚落声,如同山崩地裂!
呜——呜——呜——
高亢、刺耳、带着金属摩擦噪音的汽笛声!是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矿车在简易铁轨上移动,满载着沉重的矿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