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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沉重的托付(第2页)

“克耶邦……”张怡的眼神更加幽深。那地方离这里几百公里,深入内陆山区,是出了名的混乱地带,军阀割据,政府力量薄弱。这女人能从那里逃出来,又被抓到边境,经历堪称悲惨。

“……她……病得很重……在爬出来的时候……咳得很厉害……好像……好像吐血了……”诺伊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她知道自己……可能不行了……她求我……求我……”诺伊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恳求,“……她说她藏了一点……好不容易弄到的药……就在牢房角落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她求我……如果能出去……一定要把那些药……送到美塞镇‘野狗巷’的‘希望之光’孤儿院……给那里的孩子们……她说……那里的孩子……也有很多是从克耶邦逃出来的难民孤儿……也……也病着……很需要药……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诺伊的声音越来越低,体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身体的伤痛让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呓语着:“……药……‘野狗巷’……砖头后面……孩子们……很可怜……”

声音彻底低了下去,诺伊头一歪,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锁,身体时不时地惊悸一下,仿佛还在经历着可怕的梦魇。

张怡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诺伊那张在睡梦中依旧写满痛苦的脸。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黏在诺伊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显示着身体的高热和炎症。克耶邦的孤儿院……美塞镇‘野狗巷’的难民孤儿……玛拉用命藏下的药……一个跨越数百公里、却最终落在美塞镇边缘的沉重托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操场上,波岩等人正小心地给孩子们注射第二轮青蒿琥酯。阿汶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吓人。妮妮和阿木也安静地躺着。暂时,学校这一边,命悬一线的危机似乎被暂时遏制住了。

但诺伊的伤,诺伊的痛,以及玛拉那跨越生死、落在这座边境小镇的临终托付……像新的巨石,压在了张怡肩上。

下午,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学校门口。一个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汉子跳下车,将一个印着红十字标记的纸箱搬了下来。“诺伊老师定的药!国际援助那边加急送来的!”他大声喊道。

波岩连忙上去签收。箱子打开,里面除了补充的青蒿琥酯,还有一些基础的抗生素、退烧药和外伤消毒用品。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药品的到来似乎给压抑的学校注入了一丝活力。波岩和阿木父亲忙着清点、分装。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

诺伊挣扎着,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左脸的肿胀和淤青显得更加骇人,嘴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让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衬衫,但依旧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痛楚。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操场上的孩子们,看到阿汶平稳的呼吸,看到妮妮和阿木安静地躺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丝。

“诺伊老师!你怎么起来了!”波岩看到诺伊,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盒,担忧地跑过来,“快回去躺着!”

“我……没事……”诺伊的声音嘶哑微弱,她摆了摆手,目光却急切地在药品箱里搜寻着。她艰难地走到箱子旁,不顾波岩的阻拦,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盒特定的抗生素和一些纱布碘酒(为玛拉可能的伤口准备),但她知道,玛拉藏下的那些药,才是关键。

“这些……”她紧紧攥着那几盒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得去美塞……去那个监狱附近……找到玛拉说的……藏药的地方……然后送去‘野狗巷’的孤儿院……玛拉……玛拉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不能辜负她……那些孩子……等不起……”

“诺伊!”张怡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怎么去?去那个刚逃出来的地狱附近找东西?再被他们抓住吗?”

诺伊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对上张怡冰冷而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和坚决。看着诺伊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脸上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张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从这里到美塞监狱,再到‘野狗巷’,路途不远但处处陷阱。你现在连站着都费劲。”张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敲在诺伊心头,“木材厂的人、海关的人,甚至街上的混混,都可能认出你。你是想把命也搭进去,让玛拉白死吗?让邦纳帕的孩子们再失去你吗?”

诺伊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张怡的话像冰冷的现实之锤,击碎了她强撑的勇气。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钝痛,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再去美塞,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是……玛拉最后祈求的眼神,那些在“野狗巷”等待药的孩子……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她死死攥着那几盒带来的药,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赎,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地点,线索,给我。”张怡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我去找药,送去孤儿院。”

诺伊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你……你去?不行!太危险了!监狱附近肯定有人盯着!‘野狗巷’……那里是美塞最乱的贫民窟!而且……而且你……”她看着张怡,想起昨夜张怡那身打扮回来时的疲惫和眼中的荒芜,想起木材厂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想起海关官员……让张怡再踏入美塞那个龙潭虎穴?她不敢想象!

“学校离不开你。”张怡打断她,目光扫过操场上依旧虚弱但情况稳定的孩子们,“阿汶刚稳住,妮妮和阿木还需要观察。波岩他们不懂怎么护理。只有你懂。”她的视线转回诺伊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我去,最合适。告诉我玛拉藏药的具体位置和孤儿院的详细地址。”

“可是……”诺伊还想争辩,但张怡的眼神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磐石般的意志。她知道,张怡决定了的事情,她无法改变。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感激涌上心头,混杂着深重的担忧。

“……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小心!”诺伊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颤抖着抓住张怡的手臂,急切地交代:“……玛拉说……药藏在……监狱外墙后面……靠近河边那一面……有一排废弃的砖房……第三间……门是破的……进去……靠里面墙角……地上有一块松动的砖……药……就藏在下面……用油布包着的……”她努力回忆着玛拉在黑暗中的每一句交代,生怕遗漏一个字。“……‘希望之光’孤儿院……在美塞镇东北角……靠近旧垃圾场……有一条很窄很脏的小巷子,叫‘野狗巷’,走到底……有一扇刷了绿漆的破铁门……院长是个老嬷嬷……姓吴……你就说……是玛拉让送来的……”她语速极快,反复叮嘱着每一个细节。

张怡默默记下,点了点头。“知道了。你给我的药(指波岩签收的抗生素等),我先带着,万一玛拉藏的找不到了,这些也能应应急。”

“张怡……”诺伊看着她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张怡的衣服里。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最深的恐惧和祈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学校……孩子们……还有我……都不能没有你!克耶邦……太远了……我们顾不了……但‘野狗巷’……就在眼前……拜托你了!”

这沉重的托付和直白的担忧,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开了张怡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她低头看着诺伊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伤痕累累、却依旧用尽全力想要保护她的手,又抬眼对上诺伊那双盛满了泪水、写满了依赖和恐惧的眼睛。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诺伊冰凉颤抖的手。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嗯。”张怡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像最坚实的磐石,“等我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轻轻挣开诺伊的手,转身大步走向学校门口。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依旧带着宿醉的疲惫和旧伤的负担,却挺得笔直,像一把即将再次出鞘、刺破黑暗的利刃。她跨上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将装着应急药品的小包塞进怀里,引擎轰鸣,卷起一路尘土,朝着美塞镇的方向,朝着那座刚刚逃离的监狱阴影和那条被称为“野狗巷”的、混乱的贫民窟,疾驰而去。

诺伊倚在门框上,望着摩托车远去的烟尘,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身体上的伤痛和精神上的重负依旧如同冰冷的枷锁,但张怡最后那句“等我回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绝望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却执着的涟漪。她必须撑住,为了邦纳帕的孩子们,为了玛拉临终的托付,也为了那个再次为她踏入险地的女人。至于遥远的克耶邦山区和那里的孤儿……那沉重的阴影,只能暂时压在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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