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几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阿木父亲的脸上。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一句冰冷、平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回去。”
“守好你的孩子。”
“保持安静。”
“别让恐慌害死他们。”
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瞬间冻结了门口所有的嘈杂。阿木父亲被那眼神慑住,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在张怡那毫无温度的目光逼视下,颓然地垂下了头,像只斗败的公鸡,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挪回了女儿的地铺旁,颓然坐下。其他家长面面相觑,也被这无声的威压所慑,带着满腹的焦虑和不满,默默地散开了。
操场上只剩下扫帚刮过泥地的单调声音,和屋内更加沉重的喘息与啜泣。张怡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黑暗。诺伊离开的方向,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浓黑。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更紧了,骨节泛出青白色。
就在这时,教室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一个守在妮妮身边的妇人带着哭腔喊起来:“妮妮!妮妮你怎么了?别吓阿妈!”
张怡眼神一凛,撑着墙壁,忍着剧痛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肋下,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一步一顿地挪向教室。
昏暗的煤油灯下,妮妮小小的身体正在剧烈地痉挛!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眼睛翻白,口角甚至溢出了一丝白沫!旁边的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哭喊摇晃着女儿的身体。
“按住她手脚!别让她咬到舌头!”张怡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瞬间刺穿了妇人的哭喊。她几步上前,动作因伤痛而迟缓,却异常精准。她迅速扯过旁边一条干净的布巾,快速卷成卷,在妮妮又一次剧烈抽搐张开嘴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她的齿间!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有力地按住了妮妮抽动幅度最大的肩膀。
“阿泰!”她头也不回地厉声喊道。
守在门口的阿泰一个激灵,立刻应声:“在!”
“去医务室!把床头柜上那个棕色小瓶,还有水,拿过来!快!”
“是!”阿泰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张怡半跪在妮妮身边,用身体和手臂的力量压制着女孩的抽搐,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妮妮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可怕力量,每一次对抗都让她的伤口发出无声的哀鸣。妮妮的母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哭泣着。
阿泰很快冲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棕色小药瓶和一碗清水。张怡腾出一只手,接过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那是诺伊留下的少量镇静药□□,用于紧急控制惊厥)。她捏开妮妮的嘴,迅速将药片塞到她舌根深处,然后接过水碗,小心地灌了一小口水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保持着半跪按压的姿势,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妮妮抽搐的力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效似乎在缓慢地起作用。妮妮剧烈的抽搐渐渐变成了幅度较小的颤抖,翻白的眼睛也慢慢合上,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口角的泡沫止住了。
张怡这才缓缓松开手,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晃了一下,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她扶着旁边的课桌边缘,艰难地站起来,肋下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吓人。
“守着她,注意呼吸。”她对惊魂未定的妇人交代了一句,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挪回医务室门口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息,对抗着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的痛楚和强烈的眩晕感。门外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颂恩扭曲的笑脸,有夜莺冰冷的斥责……她猛地睁开眼,驱散幻觉,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吞噬了诺伊的黑暗。时间,是此刻唯一的敌人,也是孩子们唯一的生路。
泰国,美塞。
边境检查站灯火通明,将湄公河浑浊的河水映照得一片惨白。巨大的探照灯柱来回扫射,切割着沉沉的夜色。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尾气的味道和一种边境地带特有的、混杂着汗味、紧张和某种程序化冷漠的气息。
诺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抖的轮廓。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沾满了泥点和被树枝刮破的细小伤口。脚下那双廉价的塑料凉鞋,鞋底沾满了厚厚的泥浆,在检查站光洁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肮脏的痕迹。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才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危机四伏的“猴道”跋涉到了这里。
她的帆布药箱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东西散乱地摊在冰冷的金属检查台上:几板普通的复方蒿甲醚片,一些零散的绷带和消毒水,她那个装着所有积蓄的旧布包,还有那个记录着阿汶病情和学校药品情况的小笔记本。检查站刺眼的白炽灯光下,这些东西显得如此寒酸、可疑。
两名穿着卡其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海关人员围着她。一个年轻些的,正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翻动着药箱里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另一个年长些的,则紧紧盯着诺伊苍白的脸,手里拿着她那份在缅甸边境地区通用的、简陋的边民通行证。
“名字?”年长的海关人员操着生硬的泰语,声音平板无波。
“诺伊。”她声音嘶哑地回答,喉咙干得如同火烧。
“从哪里来?缅甸邦纳帕?”
“是。”
“目的地?美塞哪里?”
“药房……或者……国际诊所。”诺伊急切地补充,“我需要买药!救命的药!我的学生……”
“买药?”年轻的海关人员嗤笑一声,用泰语对同伴嘀咕,“这种地方来的,能买什么好药?别是夹带吧?”他拿起那几板复方蒿甲醚片,掂量了一下,随手丢回药箱,发出哐当的轻响。
年长的海关人员没理会同伴的嘀咕,继续问道:“买什么药?有处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