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从阿伦口中证实,诺伊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死……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阿伦摇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对暴力事件本能的刺激感,“镇上的人都传疯了!说法可多了!有的说是他们分赃不均,自己人火并了!有的说是惹了更厉害的对头,被人家半夜摸上门干掉了!还有人说……”阿伦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说是老天爷看不过眼,降下天雷劈死的!反正死得可惨了!警察都去了,听说拉了好几车人走呢!现在达贡公司那楼都被封了,门口围了好多人看热闹!”
自己人火并?对头报复?天雷?诺伊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只有她知道,那个终结了达贡公司的人,此刻正带着一身伤痛和高热,昏睡在她身后的病床上。
“还有呢!”阿伦的八卦热情显然不止于此,他继续兴奋地说道,“波岩大叔的小收音机里还说呢!说警察在查达贡公司的时候,发现他们偷税漏税,还涉嫌走私,好多坏事!连带着镇上好几个跟他们有勾结的小官儿都被抓起来了!镇上的人都说,这下可清净了!”
阿伦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接连砸在诺伊的心湖上,激起惊涛骇浪。达贡覆灭,余党被肃清,镇上势力洗牌……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消息。但诺伊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只有一种更深的、如履薄冰的寒意。
达贡是倒了,但张怡暴露出的身手和她此刻的重伤昏迷,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吸引着比达贡更危险、更隐蔽的目光。警察在调查达贡命案时,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新的势力真空,又会引来哪些豺狼虎豹?
“诺伊老师,”阿伦的声音打断了诺伊纷乱的思绪,他好奇地探头往医务室里张望,“怡姐姐呢?她好点了吗?昨天那帮坏蛋完蛋了,她知道了肯定高兴!”
诺伊回过神,连忙挡住阿伦探究的视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怡姐姐……她昨晚有点着凉发烧,还没醒呢。让她好好休息,别打扰她。”她转移话题,“阿伦,快去帮阿汶她们把操场上的积水扫一扫,小心别滑倒了。”
阿伦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跑开了。
诺伊关上医务室的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她走回床边。张怡依旧昏睡着,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一些。高烧的潮红褪去了大半,但额角依旧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诺伊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张怡的额头。温度虽然还高,但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拧了块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张怡额角和颈部的汗水。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
就在这时,张怡浓密而濡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诺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找不到焦点。她似乎对光线有些不适应,瞳孔微微收缩,眉头本能地蹙起,牵动了肩胛的伤口,让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幼兽般的痛苦抽气声。
“呃……”
这细微的声响和那蹙起的眉头,却让诺伊瞬间屏住了呼吸。她不敢出声,只是紧张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张怡的眼睛,握着湿毛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后,张怡涣散的目光终于开始艰难地凝聚。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诺伊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初醒的迷茫、身体的剧痛带来的脆弱,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荒芜。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诺伊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拿起床头柜上温着的糖盐水,用勺子小心地舀了一点,凑到张怡干裂的唇边:“水……慢点喝……”
张怡顺从地、小口地啜吸着温润的液体。几口糖盐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和力量。她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但那份深沉的疲惫和荒芜,却如同烙印在眼底的底色,挥之不去。
她微微转动眼珠,极其缓慢地扫视着这间熟悉而简陋的医务室——斑驳的土墙,昏黄的煤油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麻烦你了……诺伊……”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说完这句话,她似乎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缓缓地、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重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去舔舐那无人能见的、比伤口更深、更痛的灵魂创伤。
诺伊端着水碗,僵立在床边。张怡那句“麻烦你了”如同羽毛般轻柔,却带着千钧重担压在她的心上。她看着张怡重新闭目沉睡的苍白面容,再回想起阿伦带来的关于达贡覆灭的消息……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麻烦?
这岂止是麻烦。
这是一场无声的风暴,裹挟着血腥和未知的危险,已经降临在这片雨林边缘脆弱的孤岛之上。而风暴的中心,正是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沉默如谜的女人。而她诺伊,一个普通的乡村女教师,被命运推到了风暴的边缘,只能紧紧地、徒劳地抓住这艘即将倾覆的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