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舒出口气,正想对陆玄翊微笑,忽然意识到此时的好转意味着什么。陆玄翊攥紧他的手,紧张地观察他的神色。
“我没事。”他牵起嘴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环顾四周,“这是你的家吗?”
“嗯,是我家。”陆玄翊点头,“如今,我爹娘都在外救灾,府里也没几个下人,你大可安心待在此处,不必忧心……被人发现。”
说着,他瞥了一眼霜序头顶。
霜序惊觉自己竟仍是半妖之态,慌忙收起耳朵与尾巴,不安地觑向陆玄翊。
“怎么变没了?”陆玄翊有些失望,意犹未尽地盯着他耳朵消失的地方看,“你若觉得有耳朵更自在,只管变出来,我这里又没有旁人。”
见陆玄翊坦然如常,霜序放松下来,用眼尾斜睨他,调侃道:“你从前不是说,妖怪都是脸上长毛、青面獠牙的丑东西?”
“哎呀,你怎么还记者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陆玄翊闹了个大红脸,窘迫地挠挠后脑勺,“你的毛明明很漂亮,还毛茸茸的,我趁你睡着时偷偷摸了好几下……难怪当时提及妖怪,殿下的反应那么奇怪,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自知失言,倏地住了口,小心翼翼看向霜序。
果然,听到他谈起楚明渊,霜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默默垂下头。
“霜序,殿下很担心你。”陆玄翊犹豫片刻,低声劝道,“你若感觉好些,不妨见见他?面对面将话说开,心结或许就能打开。”
“我……我还没想好。”他小声说。
一想到楚明渊,他心里总有道迈不过去的坎。
过去,他与楚明渊可以亲密无间,但既然楚明渊即将成为别人的夫君,那自己这个对他心怀不轨的人,又怎能继续心安理得地贪恋他的拥抱和安慰?
“你替我转告他吧,我已无大碍,让他不必挂心。”
陆玄翊还想劝慰几句,那条狐尾再次显现出来,尾尖探入他掌心,挠了挠。
“你应当也累坏了,去歇息吧,不必守着我。”霜序柔声道,“我保证,我不会跑的。”
陆玄翊永远拿他毫无办法,捞过狐尾狠狠揉搓一把,再顺从地起身,准备离开。
为了让他安心,霜序主动缩回被褥中,余下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乖巧地望向他。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陆玄翊爱怜地揉揉他的头顶,叹息道,“那我去外头搭把手。你务必在此好生休养,等我回来,知道么?”
他听话点头。
不料,陆玄翊刚走到门口,又转身折返回来,板起脸叮嘱:
“听着,你若是在我这儿出了岔子,或是不见了,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定会从此愧疚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日日消瘦直至形销骨立,最后抱憾而终,下了地府也不得——”
“停停停。”霜序果然吃这一套,着急地堵住他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又好气又好笑,
“知道了!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陆玄翊心满意足地笑了,转身离去。
——
冰雪消融,百姓排起长队领取炭火粮米,这个漫长而艰苦的凛冽寒冬终于过去。似乎一切都在缓慢复苏,唯独霜序每况愈下,几乎一病不起。
霜序自己也困惑不解。放眼周围,他熟识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比自己坚强洒脱,唯有他,不论怎么告诫自己要振作、要放下,都挣不开这情网。
又一个无眠之夜,他一边咬牙忍受体内找不出缘由的疼痛,一边望向窗外月光。他忽而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迈不过这道坎,他不会好起来了。
既然活着只剩痛苦,还要拖累旁人日夜忧心,他何苦强撑下去?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成形,但他尚未付诸行动,就被听到动静闯入房内的陆玄翊打断了。
陆玄翊以为他跌下床榻,小心地将他抱回榻上,守了他整整一夜。
虽未曾察觉他那危险的念头,陆玄翊仍旧莫名不安,翌日一早便去找了楚明渊。
楚明渊的忍耐同样已至极限,于是当天深夜,陆玄翊守在卧房门外屏息凝神地偷听半晌,确认霜序呼吸绵长,似是熟睡后,他打开侯府后门,迎进楚明渊。
楚明渊裹得严严实实,并特意改变自己的步伐,悄悄靠近房门,果断推开。
月光透过大敞的窗子大片倾洒入内,眼前的床榻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狐狸毛孤零零地残留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