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兰妃总算停下脚步,吩咐道:“今日先到这里。小陈、小李,随我守夜。”
他急忙上前,还未开口,额头便“啪”地挨了一击。
“得了吧你。”她毫不客气地说,“快去照照镜子瞧瞧自己,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你要是累垮了,谁帮我料理这些?难不成指望这几根老木头?”
那几根“木头”面露讪然,唯唯诺诺地不敢吱声。
霜序眼巴巴地目送兰妃带领须发皆白的“小陈”、“小李”走向重病区,叹了口气,转身解下袍子与面巾。
外面寒风呼啸,吹打得木棚咯吱作响,他哆哆嗦嗦地赶紧摸出茧绸袄囫囵裹在身上,瞬间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团子。
正笨重地尝试挪步,心口忽而像是被重锤擂打。他又一次短暂地失去意识,却并未直接栽倒在地,有一双臂膀及时接住了他。
他茫然地仰起脸,映入眼帘的是天师的笑脸。
自朔风城返回上京后,天师也重新回到了昭天监。
监中神使被楚明渊敲打威胁一番,又唯恐楚明渊与他们秋后算账,追究当初楚景琰带走天师去前线抢功之事,平日里皆对天师避之不及。
因此,天师这段时日过得无比自由畅快。
更让他开心的是,朔风城之事传开后,人们显然对法事兴致大减。
昭天监众神使几次前往各地试图收受香火,都碰了一鼻子灰,灰头土脸地悻悻而归。
而此次寒灾爆发后,这群人又动了歪心思,欲趁灾民恐慌之际,再度搬出天师祛晦赐福,挽回昭天监名声。
结果刚浩浩荡荡地走到木棚门口,就因为挡路被兰妃劈头盖脸训斥一通,只能作鸟兽散。天师也得以趁乱溜了出来,到木棚里找霜序。
“你这身新衣裳真好看,”霜序摸着他的袖口,问,“暖和么?”
他俯下身方便少年触碰,听到这句话,脸上笑容凝滞一瞬,不情不愿地道:“暖和。是楚明渊给的。”
霜序失笑,捏了捏他的脸:“暖和就好。你说话进步了很多呢,句子顺溜许多。”
他又开心起来,抱着霜序晃了晃:“我很认真学。我喜欢和你说话。”
隔着厚实衣裳,怀抱里的霜序又软又暖,可爱得让他舍不得松手。霜序也由着他,与他一同缩进木柜后面。
此处黑暗狭窄,霜序的脸庞却依旧笼着一层莹润白光,像是有月色漏进棚中,独独落上他的面颊。
他被那朦胧光晕恍了神,霜序敲敲他的鼻子,嗔怪道:“怎么又发呆?”
他这才回神,连忙低下头,与霜序说了好一会儿小话。
说这些事时,他的语调始终轻快明朗,一点没受外面那场夺走无数性命的灾难影响。霜序听着听着,有些恍惚地抬起手,轻轻按上他的唇角。
他止住话头,疑惑地看向霜序。
“无事。”霜序笑笑,收回手,“只是见你这样开心,我也为你高兴。”
嘴上说着高兴,那双美丽眼眸里却仍回荡着淡淡愁绪。天师无法理解这种情感,可当他凝视这双明镜般的眼瞳,仿佛有微光折射至他心里,使他模糊感知到,霜序是在为木棚内那些人而悲伤。
他把霜序抱得更紧,笨拙地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他。
怀中那抹柔软却倏然紧绷起来,紧接着,他唇上一重,被霜序竖起的食指抵住。
他立刻噤声,眨巴眨巴眼,看着霜序像只猫似的从他臂弯间柔韧滑脱,窜到几步之外。
下一瞬,天师的身体也在刹那间僵硬如石。他猛然回头,死死瞪向那幽暗通道,面露惊恐之色。
一阵铜片碰撞的声响混杂着脚步声幽幽荡开,缓缓朝此处迫近。他想逃,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