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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人都散了(第1页)

赵桓也想起来了。那时候真是一步一惊。宫里、朝里、城外,到处都不是自己人。每多说一句话,都得想想会不会掉脑袋。如今再回头看,好像都过去很久了。可只有当时亲历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一句“危局”能写完的。张浚喝了一口酒,忽然道:“臣后来南下江宁时,才真正信了,官家不是只会杀人立威。”赵桓看他。“怎么说?”“因为臣见到了后头的东西。”张浚道,“不只是讲武堂,不只是新军,还看见了钱粮、海贸、邸报、工坊、清丈。”“臣那时才明白,官家是真打算把这国家翻过来。”李纲听得摇头。“翻是翻了,可也把多少人翻得睡不着。”赵桓笑道:“包括你?”“包括臣。”李纲坦然承认,“臣那时最怕的,不是新政推不下去。”“臣最怕的是,推得太猛,国家先受不住。”“那你后来为何不拦了?”赵桓问。李纲沉默片刻,才慢慢道:“因为臣看明白了。”“官家不是为了折腾而折腾。”“每一步,后头都有东西接着。”“打赢了汴梁之后,不是只会庆功;平了江南之后,也不是只想着收钱;灭了金之后,也不是把将士都丢开。”“臣最怕的,从来不是变。”“臣怕的是,变完以后,还是旧样子。”“所幸,官家没让大宋回到旧样子。”这番话一说,暖阁里静了一会儿。这是李纲。他这一辈子,最重的是国,不是个人好恶。能让他说出这种话,分量很重。赵桓没有接场面话,只是端酒和他碰了一下。“李卿,这些年也辛苦你了。”李纲低头饮尽,没再说什么。这时,王德又把韩世忠送来的信递上。“官家,韩相公说,让您今日若念旧,就把这信念一念,免得他人不在,酒却白送了。”赵桓接过信,拆开一看,第一句就笑了。“这混账。”“写了什么?”张浚忙问。赵桓直接念了出来。“臣韩世忠顿首,人在泉州,心在汴梁。闻官家聚旧人饮酒,臣不能至,甚恨。然臣若在,定比他们都能喝,故先送酒一坛,以免席上无人替官家挡杯。”一屋子人都笑出了声。赵桓继续往下念。“又,臣想起昔年官家初掌兵时,把臣从草里刨出来,给臣刀,给臣路。若无官家,当年臣大约也就是个会打仗的粗人,死在谁家门前都说不准。如今臣镇海上,替官家看着那片水,臣心里明白,这不是臣有多大本事,是官家信过臣,臣才敢拿命去顶。”念到这里,笑声慢慢停了。韩世忠那人平时最爱插科打诨,可真到写心里话的时候,反而最直。赵桓把信放下,端起韩世忠送来的酒坛,让王德给每人添了一小盏。“这一盏,算老韩也在。”众人都端了起来。岳飞这时忽然开口。“臣这一生,也最庆幸一件事。”众人都看向他。岳飞很少在这种场合主动说心里话。他放下酒盏,声音不高。“臣最庆幸的,是当年官家没有认命。”这句话一出,气氛一下就重了。赵桓看着他,没有接话。岳飞继续道:“若官家那时也像朝中许多人一样,只想求和、求安、求苟活,那臣这辈子大概也只是个军中死卒。”“是官家把路改了,臣等才有命去走。”“后来打黄河、打燕云、打西夏,臣每打一仗,心里都明白,不是臣一个人能,是有人先把这口气吊住了。”王彦在旁边也跟着道:“这话臣认。”“靖康那几年,谁不是把脖子缩着过日子?”“后来能挺直,不是因为大家忽然都变硬了,是因为官家先把最前头那道门顶住了。”赵桓听着,心里没什么得意,反而有些沉。因为这些话,别人说来是感慨,他自己听来,想起的却是当年一步步踩出来的尸骨和冷汗。一屋子人坐在这里,已经算运气了。有些名字,今日只能刻在讲武堂墙上,或者埋在河北、西北、南洋和江南的土里。赵桓端起酒,声音很低。“诸卿活着坐在这里,已经是朕赚来的。”没人接话。因为这句话,不需要接。暖阁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到酒盏轻碰案面的声音。过了片刻,太子忽然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儿臣今日陪坐,听诸位先生、将军说旧事,方知今日大宋来之不易。”“儿臣敬诸公。”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起身。李纲先拱手还礼。“太子言重了。”岳飞等人也都站了起来,没有真让太子全礼到底。赵桓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松。前头那些血和乱,不就是为了让后头的人,能在这种时候知道该敬谁、该记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场酒一直喝到夜深。没有人酩酊大醉。都只是微醺。散席时,李纲起身有些慢,赵桓亲自送了两步。李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赵桓。“官家。”“嗯?”“臣这一辈子,见过不少皇帝。”“能从乱世里杀出来的不少,能把天下重新立起来的少。”“最难得的,是官家打赢了以后,没有只想着自己坐稳。”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拱手而去。赵桓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后头岳飞也走了出来。他没有说长话,只拱手道:“官家保重。”“你也是。”“臣还想再替官家多看几年边地。”“那就看。”岳飞点点头,转身离去。等众人都散了,暖阁里只剩下赵桓、太子和王德。王德收着酒盏,手上动作轻,嘴里却低声道:“官家,今日这席,值。”赵桓问:“怎么个值法?”王德笑了笑。“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这些年大家都忙,忙着打,忙着推法,忙着修路,忙着管南州、哈密,谁心里都绷着。”“今日坐一坐,把老话翻出来,大家心里都能安一点。”赵桓听完,只点了点头。“是啊。”“人不能总往前冲。”“偶尔也得回头看看,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太子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赵桓起身要走,他才轻声道:“父皇。”“说。”“今日诸公说的话,儿臣都记下了。”赵桓看了他一眼。“记下就好。”“往后你若忘了,可以再想想今日这席上都少了谁。”“人为什么少了,国家又为什么还能走到今天。”“想明白了,许多事就不会错。”太子心里一震,低头应道:“是。”赵桓没有再说。他抬脚往外走,夜风吹过来,酒意散了几分。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空下来的暖阁。案还在,杯还在,灯也还亮着。可人都散了。这就是世道。没有谁能一直坐在席上。有人要先走,有人要后走。最要紧的,不是留住每一个人,而是让这场席散了以后,外头的国家还能照旧运转。想到这里,赵桓转过身,不再停留。今夜这场酒,喝的不是热闹。喝的是这些年没白走。第二天一早,宫里就忙了起来。不是乱忙,是那种压着声的忙。昨日小暖阁那场酒,喝完之后,许多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可赵桓没有让那口气散掉。他昨夜回到寝殿,只歇了不久,天还没亮,就叫王德去传礼部、太常寺和宗正寺的人进宫。王德是跟了赵桓一路的人,听到传这三个衙门,就知道今日不是小事。礼部的人先到。太常寺和宗正寺的人后脚也到了。三拨人进殿时,都还有点摸不准脉。因为前头已经有人试探着提过封禅的事。大宋如今打到了这个地步,按很多人的心思,官家若真去泰山走一趟,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反而是千古名声。可他们又都清楚,赵桓不是那种:()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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