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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这天下不只靠朕一人(第1页)

《海外附籍则例》定下来的第二天,汴梁城里没什么大动静。朝里的人知道,这是一件大事。城里的百姓却未必能立刻看出来。他们只知道,这几日宫里又有诏书发出去,开拓清吏司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枢密院和户部那边也一直有人进出。可这些都不如米价、煤价、布价来得直。只有少数人明白,法一旦成了文,后面很多事就要跟着变。第二天一早,赵桓没有照常在垂拱殿久留。把该批的札子批完后,他直接起身,点了王德、太子和几名近侍出宫。王德一边跟着走,一边低声问:“官家,今日先去太学,还是先去讲武堂?”“先去讲武堂。”“是。”太子跟在后头,一路没说话。他这几年已经长开了些,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孩子。朝中的许多事,赵桓已经开始让他旁听。像昨天《海外附籍则例》的议法,他虽然没在殿里说话,但全程都在屏风后听着。越听,他越觉得这个天下大得吓人。南州、哈密、黑土、西域、南洋……很多地方,他只在图上见过。可这些地方上的人、地、税、法、兵,全都得有人管。而那个人,迟早要轮到他。想到这,太子心里就有点沉。讲武堂设在汴梁北面,离宫里不算近。赵桓当年初设讲武堂的时候,这里还只是几排旧营房,地方不大,人也不多。最早那批学生里,不少人后来死在黄河北岸、死在真定巷战、死在西北和南洋。一路打下来,这里也一点点扩了。如今再去,已经像个像样的学营了。外头有操场,有兵器棚,有马厩,还有专门的课舍和宿院。门口悬着“讲武堂”三个字,字不算花,写得直。一行人刚到,堂中值事的官员已经迎了出来,远远便跪下。“臣等参见官家,参见太子殿下。”“平身。”赵桓下了马,没有先问排场,也没有让人摆什么仪仗,直接抬脚往里走。值事官小心跟在旁边。“今日操课在东场,骑射在西场,另有兵书和军律课还未下。”“照旧。”赵桓道,“不用为朕停。”“是。”他走进东场时,正看见几十个年轻生员在练步阵转换。前头鼓声一响,后排便补前排,木枪一平,步子一起往前压。动作说不上全无差错,但已经很整。这些生员里,有些是勋贵子弟,有些是军户之后,也有些是前几年从慈幼局和州县学里选出来的身板好、脑子清楚的少年。赵桓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太子也看着。他以前不是没见过练兵,可这次看得不一样。因为赵桓昨日才跟他说过一句话。“国不是一个皇帝撑出来的。”如今再看这些少年,他第一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鼓声停下,场上众人这才发现官家来了,呼啦啦跪下一片。“参见官家!”赵桓摆摆手。“继续。”众人不敢迟疑,很快又起身复操。赵桓这才问旁边的值事官:“这一期,多少人?”“回官家,这一期讲武堂正生三百六十四人,旁听预备生一百一十七人。”“按定制,三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不合者降,优者提。”“伤亡补录呢?”值事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官家先问这个,但还是马上答:“近三年战事少了,正堂生外放实习的伤亡远少于前些年。”“不过北边黑土屯垦和西域驿护那边,仍有折损。”“每年都有补录。”赵桓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面木墙前停下。那面墙上刻着一排排名字。名字后面不是官阶,不是籍贯,而是死在哪里。“黄河北岸。”“真定南巷。”“延安救火。”“云州夺门。”“南洋剿盗。”字很多。太子站在后头,脚步慢了下来。他原本以为讲武堂最重要的是如今这三四百个少年。走到这里才知道,讲武堂真正立起来的,不只是现在这些活人,还有墙上这些死人。赵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声音很平。“最早那几年,讲武堂一开,满朝都说朕是在养私兵。”“后来这些名字一笔笔刻上去,就没人再说了。”太子低声道:“因为他们都死在国事上。”“对。”赵桓道,“所以这地方才立得住。”这时,一个讲武堂教官快步走来,抱拳行礼。“臣鲁成,见过官家。”赵桓认得这人。当年不过是韩世忠手下一个牙将,打仗不算最猛,但脑子清,命也硬。后来伤了腿,跑不动了,便留在讲武堂做教官。“腿如何了?”,!鲁成明显一愣,随即脸都绷紧了几分。“回官家,老样子,走得慢,骂人快。”场边几个年轻生员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笑。赵桓也笑了一下。“那就够了。”“讲武堂不怕多几个会骂人的,就怕没人真见过血。”鲁成低头应是。赵桓又问:“如今课里,除了军律、阵法、骑射,还教什么?”鲁成立刻回道:“回官家,按枢密院新定的课目,还加了地理、粮道、筑营、简算。”“另有几堂,专讲西北驼道、南洋水路和边外司例。”太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句:“边外司例也教?”鲁成看了太子一眼,答得很认真。“回殿下,要教。”“出去带兵,不止要会杀人。”“还得会看路、认人、守账。”“如今边地和海外都不只是打仗,若只会提刀,容易误事。”这话说得很直。太子听了,没再说话,却记在了心里。赵桓倒是很满意,转头对太子道:“听见没有?”“以前大宋输,不只是输在兵少,也输在太多人只会各管一摊。”“武将不懂粮,文官不懂兵,谁都觉得自己有理,合起来就是谁都办不成。”“所以朕才要讲武堂的人,连账也会看,连边例也要懂。”说完,他没有在讲武堂多留,转身往太学去。从讲武堂出来,太子的心情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他原本只觉得,讲武堂是练兵的地方。看完才明白,那不只是兵营,是一条一条把死人换成人才的路。太学这边,气氛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没有操场上的鼓声,只有课舍里读书和争辩的声音。太学这几年改得厉害。经学还在,策论还在,可旁边多了实学部、译书局、算学堂、格物堂。以前被许多人骂成“匠气”的东西,现在已经堂而皇之地占了地。赵桓一进来,值堂博士就要出来迎。却被他抬手拦了。“别扰课。”王德会意,带着人先退开一些。一行人顺着廊下往前走,第一间听到的,还是经学课。老博士正在讲《尚书》,底下学生都坐得直。赵桓只听了几句,便继续往后。再往后一间,就不一样了。里头站着的不是老博士,而是李清照。她穿得不算华贵,手里捏着卷纸,正站在堂前说话。“你们记住一件事。”“文章不是给自己写的。”“会作几篇好句子,不算本事。”“能让一道法讲得明白,让一条路修得出来,让百姓听懂朝廷为何这样做,那才算真文章。”底下有人举手。“先生,那若文辞粗了,岂不失雅?”李清照看了他一眼。“百姓都饿着肚子,你在那儿讲雅?”“雅给谁看?”“我问你,若把《海外附籍则例》写得满篇典故,南州的书吏看不懂,哈密的通译听不明,你觉得这是文章好,还是国事坏?”那学生脸一下红了。堂里却没人敢笑。因为李清照这几年在太学里,就是这么讲课的。她不跟你绕,也不跟你摆大词。你若拿旧书袋子压她,她能把你问得一个字都答不出来。赵桓站在门外,听了几句,心里很稳。李清照这条线,当初只是他临时推出来抢舆论阵地。走到今天,已经不只是邸报笔杆子了,而是真成了新学的一面旗。这时,李清照似乎也察觉到外头有人,侧头一看,见是赵桓,竟也没有停课,只是略略一礼。“官家既来了,正好。”“这些学生刚问臣,何为‘经世’。”“臣嘴都说干了,不如官家自己说一句。”堂里众学生一听,齐刷刷站了起来。“参见官家!”“免了。”赵桓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这些学生年纪不一,有些还是少年,有些已经是待选的太学生,也有几个是译书局那边过来兼听的。“你们方才问,何为经世?”底下没人敢乱答。赵桓也没卖关子。“经世,不是嘴上喊着忠君爱国。”“也不是背几句圣贤书就觉得自己高别人一等。”“经世,是你写出来的字、算出来的数、定下来的法,最后真能落到人身上去。”“让边外的人有册可入,让行商的人有账可循,让吃不上饭的人能有粮,让边军出门时知道路和粮都在哪。”“这就叫经世。”堂中很静。李清照站在一边,眼里带着笑。她知道,皇帝这番话,比她讲十堂都更有力。赵桓又指了指案上的文稿。“以后你们中间,有人去州县,有人去边司,有人进译书局,有人进工部。”“朕不要你们只会写‘圣人云’。”“朕要你们到地方上,真能把事做出来。”“做不出来,文章再好,也只值糊墙。”这一句说得很重,却很清楚。爽点也很直接。在旧朝,读书人的体面在嘴上。到了赵桓这里,体面在能不能办成事上。一名瘦高学生鼓起胆子问:“官家,那若有人文章不出众,算学却精,格物也精,可否一样入仕?”“可。”赵桓答得干脆,“为何不可?”“你能算清一道河工,能少死百人。”“你能改良一架机具,能省千人力。”“你这本事,比一百篇空文章都实。”那学生眼里一下就亮了。这一刻,不少人都真正听懂了。太学变了,不是嘴上说变了,是真的能让一条不同的路走得通了:()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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