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出去,风雨裹着她的衣摆,有些地方路灯已坏了,雨水积得深,一脚踩进去便溅了满脚水珠。
她走得很慢,却步伐坚定。
不远处就是那条小桥,再过一站地铁,就能拐进大学的后门。
可当阮枝穿过桥面时,却忽然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下蜷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早就褪色的夹克,头发像打湿的麻线,一缕一缕垂在脸侧,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味道。
那女人没撑伞,整个人几乎被雨水浸透,却坐得极稳,嘴里低低念着什么,像是某种祷词,又像是哼歌。
阮枝脚步轻了轻,本想径直走过,可当她从那女人身边经过时,莫名地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并未抬头,双眼被乱发遮住,嘴角却微微动着,像是在说“冷啊、好冷、她怎么还不回来……”
阮枝的心忽然一揪。
她不擅长拒绝弱者,也不太擅长对抗这种来自命运最底层的沉默凝视。
她从口袋里翻出些零钱,蹲下来,轻声说:“大娘,这是给您的。”
阮枝伸出手,把硬币放进她干瘦的手掌,刚准备站起身,却又看见那女人身上竟连件像样的遮雨布都没有。
雨下得这样大,她自己还撑着两把伞。
阮枝顿了顿,还是轻轻把自己那把灰伞放在她面前,撑开来,替她遮住雨。
“这把伞给您,我这还有一把。”她声音温和,带着本能的善意。
然而,她刚要转身离开,那老女人忽然抬起头。
那是一双浑浊却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你有看见我们家的小美吗?”老女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我的女儿,她今天说放学就回来,可她到现在都还没回家……”
阮枝怔住了。
那手冷得像石头,细细的骨节嵌在她手上,攥得极紧。
“我说了,她会回来的,她每次都说,她不会骗我的……”老女人喃喃地说,声音发颤,“可你说……你说,她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她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雨声忽地大了一下,像有人把天幕撕裂。
阮枝怔怔地望着她,那一刻,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断裂。她试图轻声解释:“我……我不是你女儿,我只是路过……”
可那老女人却死死抓着她,不断重复着:“你是她吧?你是小美吧?你别走……别再走了……”
阮枝一时说不出话。
阮枝忽然有种强烈的不适,像是这个女人的悲伤,不知怎么的,从骨头缝里渗进了她的体温,压着她呼吸困难。
她知道眼前这人可能是精神出了问题,也知道此刻最好的做法是立刻离开、报警、或者找巡逻的安保……
可她就是走不动。
雨还在下,天越来越暗。
阮枝第一次觉得,夜里的城市不是沉默的,而是藏着许多看不见、听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包括那些母亲的等待,那些女儿未归的夜晚,还有某些无以名状的哀伤——
正如她此刻攥在手里的那只伞,已经渐渐被老女人泪水与雨水混淆得分不清了。
*
陈夏做完实验,离开实验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暴雨像一堵毫无缝隙的水墙砸下来,风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连实验楼口那块临时告示牌都被掀倒在地。
她撑开伞的时候,整条巷子只有风雨声在鼓噪,一种莫名的急促与慌张在空气里翻滚。
陈夏从早上起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那一分倒退的时钟像一颗钉子,钉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