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跟你妈不一样。”陈雨突然说。
“怎么不一样?”
“我妈什么都不懂。”陈雨笑了一下,苦笑,“她不知道什么是校园贷,不知道什么是年化利率,她连手机支付都不会。但她知道我在难过,她就陪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宋卿池。
“你妈呢?她是什么样的人?”
宋卿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是一个什么都想懂的人。”她说,“别人脸上的表情,话里的真假,她都想弄明白。弄明白了,就忍不住要管。”
“所以你帮她管?”
“她已经不在了。”宋卿池说,声音很轻,但没有颤,“十四年前。车祸。”
陈雨的表情僵住了。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宋卿池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张丽丽被开除了。警方在追查她背后的人。”宋卿池转过头,看着陈雨的眼睛,“你恨她吗?”
陈雨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恨。”她终于说,“恨她拉我下水,恨她赚了我的提成,恨她在派出所装无辜。但后来我写了这些材料,写了一整遍,从头写到尾,我发现……”
她顿了一下。
“发现什么?”
“发现她和我一样。”陈雨说,“也是被拉下水的。李婷拉她,她拉我。她可能也欠了钱,也可能被威胁过。她只是一个比我先掉进去的人。”
宋卿池看着她。陈雨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的手指不再绞在一起了,平放在膝盖上,指节虽然有些发白,但不再发抖。
“你成长了。”宋卿池说。
“什么?”
“从天台上下来的那天,你还觉得没路可走。”宋卿池说,“现在你能看到张丽丽的路了。这说明你开始往外看了,不只看自己的洞。”
陈雨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是你救的。”她说。
宋卿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不是。”她说,“是你自己爬过来的。我只是坐在旁边。”
她向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陈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卿池。”
她停住,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帮我?”陈雨问,“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冒着危险上天台,花时间听我说话,帮我整理材料,陪我去派出所。你什么都不图,为什么?”
宋卿池站在门口,背对着陈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少一个伤心的人,”她说,“我妈会高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楼道里的光线昏暗,台阶上的明暗条纹还在。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涌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巷子里比来时热闹了一些,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脚边放着一个竹筐,里面是青菜和萝卜。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米,袋子破了一个角,米粒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
宋卿池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老太太身边时,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一秒钟里,宋卿池看见了什么——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一种她熟悉的神情,在她的外卖生涯中见过无数次:一个人在劳作间隙抬起头,看看路过的人,确认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然后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街。街上有公交站台,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相似——空洞的,等待的,与周围世界隔绝的。
她想起陈雨在房间里说的话:“我妈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我在难过,她就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