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很细,带着学校水管特有的铁锈味。她用手捧了水,泼在脸上。凉水刺得皮肤一紧,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里有种过于清醒的神色。
太清醒不是好事。清醒的人活得更累。
那个女生收拾好东西走了。宋卿池回到宿舍时,二食堂方向的喧闹已经散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翻开《FBI教你读心术》,这次读的是第二章:"眼神的密码"。
"当一个人刻意回避你的目光时,通常不是因为他害怕你,而是因为他害怕被你看见。"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林妙的脸颊泛红,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这次是真笑,眼周有笑纹,看来那顿饭吃得不错。赵依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平静。王甜举着一个没吃完的蛋糕纸杯,奶油沾在嘴角。
"宋卿池,你怎么不开大灯啊?"林妙的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刻意的高昂。一回到群体环境中,她就自动切换回表演模式。像演员登台,幕布一拉,角色就位。
"省电。"
"迎新饭好热闹啊,你怎么不去?"王甜舔着嘴角的奶油,语气里有一种天真无辜的残忍——她不是故意刻薄,她只是不会思考这句话里藏着的刺。
"不想去。"
"哦。"王甜没再追问,转身把蛋糕纸杯扔进垃圾桶,开始刷手机。
林妙走到自己床边,从包里取出一包湿巾擦手,动作细致而优雅。她看了一眼宋卿池膝头的书,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极轻微的、属于礼貌性反应的肌肉运动。
"你看这种书,"林妙笑着说,语气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以后是不是能一眼看穿我们啊?"
"不能。"宋卿池把书合上,"但如果有人假笑,我能看出来。"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林妙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去,背对着宋卿池开始换衣服,声音从那个背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那你看我是不是在假笑?"
"你现在不是。"宋卿池说,"你现在是真的在紧张。"
林妙的背影僵了一瞬,只有不到一秒,然后她笑出声来——这次笑声是真的,因为肩膀在抖,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真有意思。"
赵依然从书本上方抬起头,目光在宋卿池和林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好奇。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读她的《普通心理学》。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闭嘴。
王甜戴着耳机,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也挺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比活在他人的眼光里轻松多了。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种被遗弃的沉默,而是一种微妙的张力。有人在看,有人在躲,有人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宋卿池把《FBI教你读心术》放到枕边,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有股仓库里放久了的霉味,但她已经习惯了。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闻过更难闻的味道——隔壁的酸菜坛子,楼道里的猫尿,夏天外卖箱里馊掉的汤汁。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见林妙窸窸窣窣地爬上床,赵依然翻了一页书,王甜的耳机里漏出某个男团的歌唱声。
明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