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回到迎宾苑,他並未停留,径直步入书房。
片刻,一道沉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正是侍卫统领铁鹰。
“大人。”
铁鹰抱拳行礼,“属下已归。押送之物安全抵京,依计交付,全程无人起疑。李舍人一路安然,宣諭事毕。”
他言语简练,却字字落实。
萧珩頷首,只问:“京中可有异动风声?”
“目前未有异动。”
铁鹰道,“但李舍人奉旨褒奖『捐赠之事,已在有限范围內传开。属下回程时留意,此讯恐不日將扩散,届时各方目光必再聚焦扬州。”
他补充,“大人此举,虽暂得先手,亦將自己置於明处。”
萧珩闻言,冷哼一声,指尖轻叩案上那些刚从陈府带回的文书:“知道又如何?这一步,早晚要走。脓疮既已挑破,便要看是剜得乾净,还是反噬得更烈。”
他目光扫过窗外阴沉天色,“杜文谦的信鸽,此刻怕已飞过半程。陈敬之女儿投案、苏云朝死讯公开之前,是我们最紧的时间。”
他不再多言,转向书案:“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晚些还有用你之处。”
“是。”铁鹰领命,如来时一般无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萧珩目光落在那一摞纸张上——虚报的损耗清单、隱秘的分润记录、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私信……陈敬之为了女儿,交出了他能交出的所有。
萧珩並未完全信任,但此物確是撕开漕运黑幕最利的刃。
他铺开洁净的宣纸,取过一支兼毫小楷,亲自研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如他此刻心绪,沉静而专注。
证据必须备份,原件需密送京城,副本留存以备不测。
此事关乎重大,不容半点差池,亦不容第二人经手。
“常顺。”他唤道。
常顺应声而入。
“守住院门,今日午后,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应事务,皆压后至晚宴前。”
萧珩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奴才明白。”
常顺垂首,退至门外,亲自掩上房门,如门神般肃立廊下。
於是,整个午后,萧珩的书房內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他坐姿挺拔,目光如炬,將那些骯脏的交易,一字一句,誊录於新的纸笺上。
光影在窗格间缓慢移动,將他沉静如渊的侧影拉长。
外间冬日寂寥,偶有寒鸦掠过,更衬得室內这蓄势待发的静謐。
他在与时间赛跑,在风暴彻底降临前,为自己、也为接下来的雷霆一击,铸好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剑。
西厢房內,却是另一番寂静。
青芜独自坐在窗前,手边是一只做了一半的棉靴,是给母亲的棉靴。
针线篓子搁在膝上,她却半晌未动一针。
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那株叶片落尽的枯树,枝干嶙峋地划破灰白的天幕。
昨日此时,苏云朝或许还在陈府对镜梳妆,满心计算著如何利用舅父的势、攀附萧珩的力,在这泥潭里挣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她记得苏云朝的样子,確实如她昨日对赤鳶所说——容貌姣好,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人时带著一种不甘人后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