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8月25日,中共中央正式发出《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标志着席卷全国的“严打”风暴全面展开。
9月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迅速通过了《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和《关于迅速审判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程序的决定》。
前者明确规定,对流氓罪等七类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可以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直至判处死刑;
后者则大大简化了审判程序,将上诉期限从通常的10天缩短为3天,强调“从快”处理。
一时间,“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从重从快,一网打尽”的标语贴满了全国城乡的街头巷尾。
戴红袖章的联防队员巡逻频次大增,广播喇叭里每天循环播放着“严打”的政策和精神。
在西安这座古城,气氛也骤然紧张。不少人因为盗窃、打架、甚至只是穿着奇装异服、留着夸张发型而被收容审查。男女之间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交往,更容易被贴上“搞流氓”的标签。
马燕秦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18平米小屋,在这个大背景下,迅速从一处普通的市民家居,变成了“藏污纳垢”、“腐蚀青年”的“流氓窝点”,撞到了“严打”的枪口上。
“当时上面说要‘严打’,态度非常坚决,但具体到什么程度算‘严’,界限有时是模糊的。”
后来曾担任此案审判长的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耿兴允(化名)在多年后回忆此案时坦言,“那个年代的司法运作,不像现在这样强调独立审判。
上面定了调子,下面就要贯彻执行。”像马燕秦案这样涉及人员众多、被认为社会影响极坏的案件,起诉到西安中院后,法院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难以独自承担定夺的责任,尤其是涉及死刑判决,最终按程序上报至最高人民法院。
据耿兴允回忆,当时甚至由西安市一位副书记亲自带领公、检、法三方的工作人员,专程赴北京进行汇报。
而案件的最终判决,特别是死刑的核准,据说是在上海举行的一次高层会议上被确定的。“等于是上面先把调子定了,比如谁可以判死刑,下面再按照这个调子来走程序。”
在西安市五处看守所被关押了一个多月后,惠利名终于拿到了指控他的起诉书。
当他看到上面的文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诉书指控他“积极参加马燕秦组织的流氓舞会”,并且“与7名女性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他当场激动地反驳,“包括我的前妻林秀(化名)在内,我满打满算也就和4个女的谈过对象,都是你情我愿的正常恋爱,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成了‘奸污’?就成了犯罪?”
审讯室永远是压抑的。一盏功率很大的白炽灯直射着他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坐在一张特制的、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被手铐固定在桌腿,几乎无法移动。
“老实交代!你和马燕秦到底是什么关系?除了韩涛,还有哪些人参加过舞会?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审讯人员的声音严厉,不带任何感情,手中的笔不时在记录本上敲击,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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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利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他去马燕秦家只有两次,一次是跳舞留宿,一次是送东西没进门。
他和马燕秦仅仅是普通的朋友关系,甚至连熟悉都谈不上。然而,他的辩解在审讯人员看来,不过是“狡辩”和“认罪态度不好”的表现。
与此同时,对马燕秦的审讯也在紧张进行。出乎办案人员意料的是,马燕秦的“认罪态度”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不仅爽快地承认了组织家庭舞会的事实,还主动供称自己曾与一百三十多名男性发生过不正当关系。
这个庞大的数字让办案人员既震惊又头疼,如此多的人员,逐一核实取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经过大量艰难的工作,最终被核实确认的男性有七十余人。因为她的供述过于“惊人”和“配合”,甚至一度让法院怀疑她是否存在精神问题,以便借此逃避打击。
为此,法院特意委托西安市精神病鉴定中心对她进行了严格的精神鉴定,但鉴定结论显示:马燕秦精神状态正常,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根据《陕西省志·审判志》的记载,马燕秦最终被认定的主要罪行包括:
“长期有业不就,将其家作为主要据点,纠集流氓分子多次举办流氓舞会,并经常与其它流氓据点进行串联活动,先后与数十人乱搞两性关系,得款2000余元。并容留男女数人在其家奸宿一室,威逼、引诱两个亲生女儿供流氓分子玩弄。”
对于这些指控,尤其是关于她女儿的部分,惠利名始终难以相信。“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女儿明明有对象,还给我看过照片,感情挺好的样子。马大姐对人也很和气,我怎么也看不出她会逼自己女儿做那种事。”
然而,惠利名个人的质疑和辩解,在“从严从快”的巨大政策压力下,显得微不足道,甚至被视作“负隅顽抗”的证据。
最终,办案机关认定他“奸污女青年4名,捕后认罪态度不好”,将其定性为“流氓团伙骨干分子”。
在看守所里,一些“老号友”传看了他的起诉书后,都纷纷摇头,私下里对他说:“老弟,你这情况,按现在的形势,估计是要‘吃花生米’(指被枪毙)了。”
每当听到这种话,惠利名就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只有一个越来越微弱的信念在支撑:我没犯罪!我是清白的!
1985年4月15日,在被羁押超过一年半之后,惠利名和其他同案犯被押往西安市体育场,参加公开宣判大会。这是“严打”中常见的仪式,旨在震慑犯罪,教育群众。
凌晨的体育场,看台上和场地周围早已布置好警戒线,挤满了被组织前来参会的各界群众和干部。
彩旗在寒风中飘动,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严打”口号,营造出一种既隆重又肃杀的奇特氛围。
惠利名穿着无法抵御寒冷的单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声响,皮肤被金属边缘磨得通红甚至破皮。
案犯们被勒令低头站立,等待命运的宣判。当审判长开始逐一宣读判决结果时,惠利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