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端著杯子,手指搓了搓杯沿。讲就讲吧,老老实实讲。自己这点破事儿,没什么好添油加醋的。跟范奇山这种人较劲没意义,人家两小时站桩跟玩似的,自己九分钟就散架了。比什么比?
故事寡淡,那就寡淡著来。
“从哪里开始呢?就从中考讲起吧。之前身体都没有发育,脑袋好像也没有发育。”
“我中考考得挺好,上了一中。整个人飘了,觉得自己特能。”
那时候什么心態?觉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自己就是那个高的。考上一中都是优秀中的优秀,走路带风,亲戚见面都换了称呼,不叫晓亮了,叫“大学生”。
“然后呢,高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
“全年级倒数。”
试捲髮下来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蜂鸣。周围同学翻卷子的声音、嘆气的声音、窃喜的声音,全挤在一块儿,堵得他喘不过气。
“开了家长会。我爸去的。”
他爸回来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说。坐在客厅不说话,就是嘆气。他妈在厨房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特別响,他知道那是有意见但不想刺激他。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照你这个成绩,別说一本,三本都够呛。”
老师姓高,教数学的,禿顶,说话不留情面。后来的三年,他被我们叫做反扒专家,考试抓作弊的,贼厉害。
他当著办公室七八个老师的面,把他的卷子摊开,红笔叉子密密麻麻。
那天晚上,蒙著被子躺了一整晚,没睡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努力就完了,高考失利再也没有机会了。
“后来,就拼命学。还能怎么著。觉得能考上985,211就万事大吉了,前程似锦,一路高歌。”
学到最后,不光是为了成绩,是为了活著不丟人。
“后来考到了年级中段,可一点都不敢鬆劲。”
每天凌晨还在学,那种痛苦不是身体上的。是明知道自己已经够努力了,但就是不够聪明。別人做一遍会的题,他要做三遍。感觉別人都轻轻鬆鬆,自己学的很吃力。
父母陪著。好吃好喝供著。他妈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端一碗汤进来,他端起来喝了,碗往桌上一搁,头都不抬。
他妈就站在门口,看他一会儿,轻手轻脚退出去。
他爸每天车接车送,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可他从来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王晓亮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真他妈的蠢。”
王晓亮骂得很平静,就像现在的自己正在教训过去的自己。
范奇山喝了口茶,表情依旧。
“后来考上了江大。我爸请了五桌酒,在相当有档次的饭馆。我妈那天穿了件新衣服,红的,特別扎眼。”
收礼收了不少,父母的嘴角往上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送他去江城那天,他爸扛著行李箱,他妈也拎著一个大包,他则空手,只是背著一个双肩包。
火车上的几个小时,他妈一直在说话。说到嗓子哑了,还在说。
他爸坐对面,看著窗外,时不时的应上一句。
王晓亮又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到了江大,开学迎新晚会,临时缺人写字,把我薅上去了。”
写完被安排在前排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