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默然,算是默认了赵公明的说法。他继续道:“洪荒破碎前,末劫之战惨烈。李靖曾于一场大战中,宝塔受损,威能大减。当时战况危急,无人顾及其他。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涩,“后来据传,哪吒曾寻得机会,欲趁李靖宝塔威能不全时……了断因果。具体如何,外界所知不详,只知自此之后,李靖与哪吒之间,更是形同陌路,乃至隐隐敌对。再后来,洪荒破碎,封神榜约束力减,真灵各自寻路。”
程墨静静地听着,这些洪荒秘辛,与凡间传说大有出入,更显残酷真实。
他问道:“这与净雪寺主持有何关联?莫非……”
太乙真人抬眼,目光穿透墙壁,仿佛望向城西某处,缓缓点头:“那净雪寺的主持,法号‘了尘’。其真灵本源,经我与公明道友暗中探查确认,正是李靖转世无疑。”
赵公明接口,声音带着冷意:“李靖此人,权欲之心未泯,即便转世重修,投身佛门,亦难改其性。他于此地立寺不过百年,便暗中经营,广结权贵,积蓄香火愿力与世俗人脉,看来是铁了心要走神道与权势结合的路子,图谋甚大。王富贵能求到他头上,怕是献上了不菲的‘供奉’,而那了尘出手,既是为财为势,恐怕……也未尝没有借此试探,或干扰此方地域气运之意。”
他看了一眼程墨,“毕竟,道友在此,灵珠子亦在此。”
程墨沉吟。李靖转世成为佛寺主持,插手凡俗,这背后牵扯的,显然不仅仅是王虎一案那么简单。
他看向太乙真人,问出了关键:“李靖毕竟是哪吒生父,即便旧怨深重,何至于演变至你死我活、转世后犹自相互牵扯的地步?当年陈塘关之事,还有隐情?”
听到此问,太乙真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痛苦、愧疚、无奈交织。
他握着拂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赵公明也撇过头,面沉如水,显然亦知内情,且对李靖所为极为不齿。
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炉膛余烬几乎完全熄灭,只有清冷月辉流淌。
良久,太乙真人才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干涩而沉重地开口:“陈塘关旧怨,世人皆知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然,道友可知,在哪吒莲花化身成功,得太乙相助,重返陈塘关后……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李靖,当着哪吒的面……逼死了殷夫人。”
程墨瞳孔骤然一缩。
“他令家将将殷夫人锁拿,斥其‘教子无方,家门不幸’,逼她自尽以‘谢罪’,以‘全李家清名’。”
太乙真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当时哪吒初得莲身,法力未固,又骤逢如此剧变……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他那所谓的父亲,以‘礼法’、‘清誉’之名,生生逼死!”
赵公明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虽未用力,却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牙道:“虎毒尚不食子!李靖此举,简直……简直禽兽不如!殷夫人何其无辜!哪吒当时,该是何等绝望愤恨?!自此之后,父子之名,实存亡之仇!”
太乙真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此事乃李家门内之殇,亦是天庭一桩隐秘。李靖对外宣称殷夫人‘忧思成疾,病故’。然其中真相,哪吒知晓,我知晓,少数几位关切此事者亦知晓。此仇此恨,刻骨铭心,纵历经轮回,恐也难消。哪吒……灵珠子真灵深处,此痛此憾,或许亦是其必须重历凡尘、圆满道心的一重关键。”
程墨默然。
他终于明白,为何太乙与赵公明提及此事如此沉重,为何哪吒与李靖之间会是死结。
逼死发妻,还是当着亲身儿子的面!
这已远超寻常父子矛盾,这是血海深仇,是人伦惨剧。
李靖转世为僧,却依旧热衷权势;灵珠子转世为李青阳,心怀赤诚守护之念。
这两者在此地因缘际会,王虎之事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一个不经意间溅起的火星。
“了尘可知李青阳在此?”程墨问。
太乙真人摇头:“应当不知。灵珠子转世乃女娲娘娘安排,地宫也做了遮掩,寻常卜算难以察觉。但他或许感应到此地气运有异,或有其他缘法牵引。此番出手,或许有试探之意。”
赵公明沉声道:“不管他知不知,既已卷入,且行事如此偏袒恶行,已违佛门清净之旨,更悖天理人情。我等既在此护持,便不能容他肆意妄为,干扰灵珠子修行,更不容此等藏污纳垢之所,玷污此城。”
程墨目光沉静,看向窗外月色。
净雪寺,了尘和尚,李靖转世……一桩凡间欺凌案,竟牵扯出如此深远的洪荒旧怨与转世因果。
“此事,暂且勿要让青阳知晓。”程墨缓缓道,“他这一世,当有他这一世的缘法与成长。旧日血仇,过于沉重。至于净雪寺与了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且行且看。若只图财势,不过疥癣之疾;若当真欲行不轨,干扰正途……”
他没有说完,但厅内骤然降低的温度与那无形中弥漫开的一丝凛冽气息,已说明了一切。
太乙真人与赵公明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