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有什么用?
他忽然想起书房里那十四道弹劾奏疏。
每一道都字字珠玑,引经据典,铁证如山。
他写的时候,满心都是“为民请命”的浩然正气,觉得那支笔比刀剑还锋利。
可刀剑能杀人,他的笔呢?
他的笔让曹褚学少了一根头发吗?让右相少了一分权势吗?让嘲风王退后一步吗?
没有。
他的笔什么都没改变。
改变的是她们。
她们替他承受了那些本该冲他来的恶意。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起初只是一圈涟漪,然后涟漪变成浪,浪变成潮,潮变成海啸,从心底翻涌而上,瞬间淹没了所有他赖以支撑的东西。
清名。刚直。吏部天官的看重。松麓书院的出身。
那些他为之骄傲、为之坚守、为之甘愿清苦无数年的东西,此刻像纸糊的灯笼,被这迎面一击撞得粉碎。
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脚边,落在他心里,落在那些他拼命想抓住却什么也抓不住的虚无里。
他算什么清官?
清官护不住妻女。清官让妻女替他受过。清官的“清”,是用她们的清白换的。
他算什么丈夫?
新婚之夜他握着她手说“李某但求心安,委屈夫人”。
她笑着摇头说不委屈。
这么多年了,她真的不委屈吗?
她跟着他过清苦日子,陪着他得罪权贵,看着他一次次被排挤打压,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他以为那是夫妻同心。
可现在呢?
她在那里站着,站都站不稳,而他在这里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算什么父亲?
静姝小时候问他:“爹爹,为什么别人家的爹爹都笑眯眯的,你总是不高兴?”他抱着她说:“因为爹爹要做对的事。”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说:“那爹爹做对的事,静姝就高兴。”现在她站在那里,不看他,不喊他,像一具小小的、破碎的木偶。
那些他以为“对的事”,对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松麓书院的夫子说过的话:“文渊,你天资聪颖,心性刚直,日后必成大器。但你要记住,刚极易折,慧极必伤。为官之道,不是只有对错。”
他当时在心里反驳:夫子老了,太过圆滑。为官之道,就是要有对错。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妻女,忽然想问夫子:夫子,如果对错是这个代价,那还要对错做什么?
李文渊僵在原处怀疑自身的同时,一驾高大的马车从门里驶出来。
这是一驾四马牵引的轩车,车盖高耸,车厢宽阔,通体髹着黑漆,却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云纹与猛兽图案——不是寻常的彩绘,是真正的描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车厢四角垂着鎏金香球,镂空雕花,里头不知焚着什么香,烟气袅袅,甜腻腻的,和门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车轮不是寻常的木轮,轮毂包着熟铜,辐条上嵌着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车辕是上好的枣木,打磨得光滑如脂,挽具上缀着玛瑙珠子,四匹马都是清一色的乌骓,皮毛油亮,肌肉流畅,配着镶银的辔头,昂首挺胸,像是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座驾。
车帘是绛红色的织锦,绣着金线的缠枝莲,沉甸甸的,风都吹不动。
帘角用玉钩拢着,露出车厢里的一角——铺着厚厚的白毡,毡上又铺着虎皮褥子,隐约能看见描金的凭几和堆着的织锦隐囊。
“护国夫人,这一夜……辛苦服侍我们父子,脚都软了,当然要做好车回家了,哈哈哈……”
曹毕分开一花的双腿,抄起她的腿弯,竟是将她仿佛抱小孩撒尿一般的姿势,整个人抱了起来。让一花的嫩屄暴露在所有兵丁的眼前。
他抱着她,一步一肏走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