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手术台旁桌面上摊开的病历本上。
一行行字跡清晰地映入眼帘。
病人名叫江亦辰。
年仅二十四岁,是海城市下辖偏远乡镇的基层扶贫干部。
事发时正驱车赶往村里核查贫困户的养殖產业落实情况,山路崎嶇湿滑,车辆意外失控坠下悬崖。
被路人发现时已经气息奄奄,火速送到市医院抢救。
基层扶贫干部,这六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陈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从小生长在深山里的贫困村,家徒四壁,父母早逝,若不是扶贫干部一次次踏遍泥泞山路上门帮扶。
帮他家申请低保、危房改造,帮他爭取贫困生助学金,他根本不可能走出大山,更別说学有所成了。
他清晰地记得,那年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却凑不齐学费。
整夜整夜坐在屋门口发愁,是乡扶贫办的老干部顶著烈日走了几十里山路赶来,把一叠助学款递到他手里,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说。
“孩子,好好读书,將来出息了,別忘了帮衬家乡。”
“我们做这些,不是要你谢谁,只是想让每个穷苦孩子都有奔头。”
老干部的笑容温和又坚定,和病歷上江亦辰的工作履歷慢慢重叠,陈默的鼻子一阵阵发酸,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他不敢再待在满是绝望气息的手术室里,怕自己失控的情绪被旁人察觉,悄无声息地转身,推开厚重的手术室门,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耳边隱约传来手术室里张同光近乎崩溃的低语,还有医护人员沉重的嘆息。
他闭上眼,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在拼命劝阻:不能救,绝对不能。
周泰安七十三岁的行医威望,市医院一眾西医专家的判定,都已经盖棺定论,病人心脉已断,回天乏术。
他只是个无名无分的配药师,连正规行医证都没有。
贸然出手,一旦失败,牢狱之灾在所难免,周泰安老爷子的一世英名会毁於一旦。
仁安堂的招牌也会被砸得粉碎,所有牵连的人都会跟著万劫不復。
就算成功,也会引来无数质疑,甚至被追究非法行医的责任,这份风险,根本承担不起。
可另一个声音,却带著滚烫的温度,一遍遍撞击著他的本心。
那是小时候扶贫干部在他家干活的身影。
是寒冬里送来棉衣棉被,暖透他整个童年的善意。
是江亦辰这样的基层干部,顶著风霜雨雪扎根乡村,只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最终倒在扶贫路上的赤诚。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干部,就因为他的顾虑,要眼睁睁看著他彻底没了气息?
他身怀医术,能辨別人间假死之症,能抓住那缕风中残烛般的生机,却要因为惧怕风险,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