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浩明笑了笑,没回答。
面包车驶出县城,上了通往平川镇的县道。说是县道,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得厉害。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种着水稻和玉米,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散落着几个村庄,白墙黑瓦,掩映在树丛中。
“这条路,还是九十年代修的。”司机说,“二十年没大修了。一下雨就积水,冬天结冰,滑得很。去年有一辆班车翻到沟里,死了两个人。”
“没申请修路?”
“申请了。年年申请,年年批不下来。县里没钱,市里不管,省里顾不上。”司机叹了口气,“平川镇穷,就穷在这条路上。东西运不出去,人进不来,啥也干不成。”
陆浩明掏出笔记本,把司机的话记了下来。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土路。车子开始爬坡,发动机轰鸣着,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前面就是平川镇了。”司机指了指前方。
陆浩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的山坳里,有一片低矮的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没有高楼,没有大马路,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街道都看不出来。只有一条土路从山脚蜿蜒而上,两边是灰扑扑的房子,屋顶上长着草。
这就是平川镇。
全县最穷的乡镇,北江市最偏远的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是去年才通的。
面包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司机指了指路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那就是镇政府。”
陆浩明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那栋楼。
三层,灰砖,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灰砖。楼顶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中飘扬,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了。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平川镇人民政府”,字是手写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陆浩明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有些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像是给这栋老楼披了一层外衣。
“你是干什么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浩明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你好,我是新来的选调生,陆浩明。今天来报到。”
“选调生?”男人上下打量他,“哪个学校的?”
“北大。”
男人的表情和司机如出一辙——惊讶、不解、甚至有些怀疑。
“北大?”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是来我们镇的?”
“确定。”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我是镇党政办主任,王德厚。你跟我来。”
陆浩明跟着王德厚上了楼。楼道很暗,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宣传画,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旧报纸和灰尘的味道。
王德厚带他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
“这是书记办公室。孙书记在里面,你进去吧。”
陆浩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藤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和一张平川镇的地图。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有些发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他的头发花白,梳着三七分,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就是平川镇党委书记,孙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