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是一栋四层的办公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有些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楼前有一个花坛,种着月季和冬青,花坛中央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陆浩明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大院里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脚上是沾着泥巴的旧皮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整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走一边看,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
“赵书记,您慢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没事。”那人头也没抬,继续看文件。
陆浩明不知道他是谁,但“赵书记”这个称呼让他心里一动。平川县的县委书记,姓赵,叫赵国栋。这是他在北江市情手册里看到的。
赵国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陆浩明。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一秒。
陆浩明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打招呼。他是来报到的,但还没报到,严格来说还不算平川县的干部。站在马路对面盯着县委书记看,多少有些不礼貌。
他正准备移开目光,赵国栋却朝他走过来了。
“你是干什么的?”赵国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语气不算凶,但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紧张起来的压迫感。
“我叫陆浩明,是今年新分配的选调生。”
“选调生?”赵国栋皱了皱眉,“哪个学校的?”
“京城大学。”
赵国栋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复杂的审视。
“北大?来平川?”
“是。今天刚到。”
“分配到哪个单位?”
“平川镇。”
赵国栋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文件递给身后的年轻人,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北大硕士,来平川镇。”赵国栋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你知道平川镇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全县最穷的乡镇。”
“知道还来?”
陆浩明想了想,说:“组织分配的。”
赵国栋盯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带着某种欣赏又带着某种怀疑的笑。
“组织分配的?”他重复了一遍,“你甘心吗?”
这个问题,今天已经有人问过他两次了。周明远问过,刘志远也问过。他们的语气不同,但意思差不多——你一个北大硕士,去那种地方,不觉得委屈?
陆浩明看着赵国栋的眼睛,说了一句和之前都不一样的回答。
“甘不甘心,去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