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喝一个。就当给你饯行。”
那瓶二锅头喝到了深夜。
陆浩明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刘恒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舍不得兄弟们。老张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得离谱。小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宿舍的合影,配文是“七年,再见”。
陆浩明没有哭。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燕园。月光洒在未名湖上,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北大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的鼾声,心里想:我终于到了这里。
现在他要走了。但他知道,燕园会一直在他心里。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去见了导师陈翰章。
陈翰章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是国内基层治理研究领域的权威,带过的硕士博士加起来有四五十个,遍布中央部委和各大高校。
陆浩明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之一。不是因为这个学生最聪明,而是因为这个学生最“老实”——肯下笨功夫,肯去田野里泡着,肯为了一个数据跑十几个村子。
“来了?坐。”陈教授从书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后天去清江报到。”
陈教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我当年做田野调查的笔记。清江省的,八几年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平川县,叫平川公社。我在那儿待了三个月,住在一个老支书家里,每天跟着他下地、开会、处理纠纷。”
陆浩明打开信封,里面是几个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日期:1986。7-1986。10。
“您去过平川?”
“去过。那时候我在社科院工作,做农村改革的跟踪研究。平川是当时清江省最穷的公社之一,人均年收入不到两百块。我去的时候,那里还没有通电,晚上点煤油灯。老支书叫陈德贵,是个老党员,当了二十多年支书,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从来没有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
陈教授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遥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年代。
“后来呢?”
“后来我回京城了,跟陈德贵还通过几年信。再后来,听说他去世了,肝癌。他儿子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他爹临终前还念叨,说‘京城那个陈老师,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农民’。”
陈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把那些笔记找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基层工作不好做,但基层有最好的人。你在北大学的那些理论,那些模型,那些漂亮的统计分析,到了基层可能都用不上。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别把自己当干部,要把自己当老百姓。”
“老师,您上次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陈教授看着他,“因为你是我最不放心的学生。”
陆浩明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太聪明了。”陈教授说,“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算到。但基层工作不是算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在北大七年,学会了用脑子。去基层,要学会用心。”
陆浩明沉默了很久。
“我记住了。”
陈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
“这本书送给你。是我写的,《华国基层治理三十年》。里面有很多失败的案例,比成功的更有价值。你到了基层,遇到难处,翻一翻。不一定能找到答案,但至少能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遇到这些问题的人。”
陆浩明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赠浩明: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
他合上书,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中午,陆浩明在学五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
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红烧肉,二两米饭。这是他七年来最常吃的搭配。大一的时候,他吃不起别的,只能吃最便宜的菜。后来拿了奖学金,条件好了,但还是习惯吃这些。
食堂里人来人往,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们在拍照。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举着啤酒瓶对着镜头喊“毕业快乐”。
陆浩明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