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顺手将案面上那方绢帛往自己身侧拂了拂,动作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他看向郭图,再次重复道:“我欲依子远所言,出兵绕袭许都,直捣黄龙。你以为如何?”这两问一出,许攸那颗原本悬在半空还期盼大功告成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截。主公开始问郭图了。上位者的权衡之术便是如此。哪怕心里已经信了十分,到了要做决断的时候,也习惯性地要拿另一方的口舌来秤一秤轻重。可这一问,便等同于将刚刚成型的杀招,主动递到了政敌的手里去过审。许攸的两腮用力咬紧。他太清楚郭图的手段了,哪怕这计策当真是天衣无缝,到了郭图嘴里,也能轻飘飘地给你抠出个违逆天时地利的大罪来。郭图的目光顺着袁绍的动作滑落,扫了一眼案面上那方摊开的绢帛,随后又飞快地往侧边瞥了许攸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又深又冷。可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接这个茬。没去反驳奇袭的凶险,没去质疑密信的真伪,更没有搬出白日里那套“以逸待劳”的陈词滥调。“主公。”郭图身子仍是半躬着,声音不高,却极其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感,“刚刚有邺城信使入营,送来审治中的密信。事关重大,还望主公明察。”帐内的气氛,在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骤然变了味道。原本还在谋划着沙场秋点兵的豪情,被这硬邦邦的“邺城密信”四个字生生打断。袁绍面上的那点笑意顿时凝固在眼角,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何事?”郭图自怀中极缓慢地掏出一只封着暗红火漆的竹筒。双手托举,腰身压低。“此事干系太大,所涉极深。”郭图抬起眼,目光越过竹筒,直视袁绍的双眼,语气冰冷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有主公自行查看,方可。”这句话,硬邦邦,冷森森,没给帐内任何人留半点转圜的余地。许攸站在侧方,两道浓眉倏然竖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郭图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唯有主公自行查看”?审正南的后方公文,素来是帅帐众谋臣一同参详,偏偏今日这封,要刻意避开自己?这是明晃晃的排挤与提防!许攸嘴唇张了张,肺腑里翻滚的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公则这是何意?莫非吾连听上一听的资格都无?”可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硬生生被他咬碎咽了回去。不能说。郭图把规矩立得太死,用的是“干系重大”的由头。若自己此刻强行出头非要看那密信,反倒显得做贼心虚,更是坐实了对方那副刻意避嫌的姿态。主公本就多疑,这等节骨眼上稍有逾越,便是引火烧身。优势尽丧。许攸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吐不出咽不下。自己花了半宿功夫伪造密信,费尽唇舌建起的微弱优势,竟被郭图轻飘飘一句话,外加一个破竹筒,从半腰处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主动权,瞬间易手。袁绍的注意力已彻底从那封“曹军密信”上抽离。他并没有觉得郭图的做法有何不妥,大后方送来的加急信件,避开旁人本就是常理。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既如此,呈上来便是。”郭图双手稳稳向前一送。那只带着邺城夜风寒气的竹筒,稳稳落入袁绍掌中。袁绍随手抓过,大拇指的指甲顺势抠住了竹筒盖缘的暗红火漆,发出细碎的剥落声。就在这剥漆的极短空当。郭图顺势往后倒退了半步,双手重新拢入袖中。他转过头,看向还杵在原地不动的许攸。面皮上没有表情,眼底却藏着一抹极度刻毒的寒意。随后,郭图面向袁绍,高声唱诺。“主公阅信,臣与子远兄在此多有不便。便先行告退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告退,犹如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许攸的后脑勺上。退?往哪退!出兵的方略还悬在半空,那封自己拼着掉脑袋的风险伪造的密信还躺在案面上,只差主公张嘴点兵这最后半步。此时若被郭图捎带着赶出这间帅帐,那今夜的全部筹谋,便尽数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笑话!许攸脚跟钉在地毡上,死活不愿挪步。他极度渴望袁绍能在这个时候抬头说一句:“子远留下。”然而,袁绍的整颗心神已经被那只密封极严的竹筒吸了进去。火漆颇有些硬,他正双手齐上用力掰扯,根本没抬头看下方两人一眼。对于郭图那句告退,袁绍只是极敷衍地“嗯”了一声,连下巴都没抬,左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挥了两下。这动作的意思太直白了——出去,别碍事。这逐客令虽没明说,但意思分毫不差。许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暴怒。他死死盯着袁绍伏案的头顶,又转头狠狠剜了郭图一眼。郭图已然转过身,撩起大氅的下摆,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半边身子没入帐外的夜色中,独留给他一个带着隐约嘲弄的侧影。留不下了。许攸闭上眼,极力压制着要把这帅帐点燃的怒火。他极不情愿地拱起双手,冲着那张宽大的主案草草行了一个告退礼。随后猛地一转身,宽大的袍袖甩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大步流星地朝帐外走去。厚重的牛皮帐帘在身后重重落下。帘内是令人窒息的权力漩涡,帘外是毫不留情的深秋西北风。“呼——”许攸前脚刚踏入这片寒风中,本该立刻拔腿回自己的营区。但他偏不。他不想走。胸腔里那股憋屈感如同疯长的野草,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他本盘算着,就在这帐外附近的一块背风处绕两圈。那审正南能有什么要紧事?左不过是后方粮草调度迟缓,或者又在那哭穷要钱罢了。待主公粗草看完那封无关痛痒的公文,他许子远便能顺理成章地折返回去,把方才那被打断的奇袭之策原原本本地续上。只要火候还在,今夜的局就还能救得回来。可他脚步刚慢下来,身子还未完全转过去。眼角的余光便在那团跳跃的阴影里,瞥见了一抹怎么也忽视不掉的素色袍角。许攸的呼吸倏地一滞。他缓缓转过头。五步之外。就是那一团连火光都照不透的死角里。郭图根本没走,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