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根指头拼了命地嵌在砖缝里,指甲盖被粗糲的砖面生生颳得翻了白边,有两根指头的指缝甚至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渗出了刺眼的血丝。
嗓子眼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淋漓的血肉——
“也绝不能看著您……去送死啊!!”
帐內无人出声。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赵铁山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铁甲在他身上隨著呼吸发出“嘎吱、嘎吱”的乾涩声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活活箍碎了。
然后——
仿佛是耗尽了这具六旬身躯里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声音忽然矮了一截。
矮到了尘埃里,矮到了泥土中。从方才满腔的怒吼和哀嚎,一下子跌落成了一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喃喃自语般的絮叨。
那种声音的落差太大了,大到帐內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老王爷……还有您那八个哥哥……”
他的视线从萧尘那张清俊冷冽的脸上移开了。
只移开了一瞬。移向了帐篷的某个昏暗角落——那个角落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跳动的阴影和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过堂风。
但赵铁山看到的根本不是风。他看到的是三个月前。他看到的是那漫天飞雪中,九口黑漆漆的沉重棺材,从北大营的辕门里被人缓缓抬出来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碎了。彻底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把一只已经裂了缝的旧瓷碗,用极慢极慢、极其残忍的力道,又生生掰开了一寸。
“第一口……是老王爷……那天雪下得好大,是我……是我亲手端著热水,给他老人家擦的身子……”赵铁山的眼泪终於顺著血水砸在了青砖上,“三十七道伤啊……后背那道刀口子……连里头的白骨头都翻出来了……”
“老大……老大他……我教他骑的第一匹马……那年他才七岁,摔在泥里都不哭……”
“那九口棺材……还是末將……带著弟兄们……亲手……,一口一口抬进王府忠烈堂的啊……”
他像是被抽乾了脊梁骨里的所有骨髓,每一个字都裹著一层厚厚的血痂。
像是那些字本来就不该被说出口,那是他从心里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抠出来的时候,连著血肉,痛彻心扉。
“……他们才下葬不到三个月啊,少帅……”老將军的头颅再次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萧家,就剩您这么一根独苗了啊。
——您要是再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镇北军的魂,就真的散了。
——萧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帐內,死一般的静。静得让人窒息,静得让人发疯。
满帐二十多位身经百战的高级將领,没有一个人吭声。
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铁山说出“那九口棺材”的时候,同时黯淡了下去。
有的人痛苦地低下了头。有的人死死闭上了眼。
东大营统领李虎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他別过头去,不敢看地上的老將。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年轻偏將,有人在用力吸著鼻子,试图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
那九口棺材——每一口的重量,此刻都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头上。
压得他们这群铁打的汉子喘不过气来。那不只是九口棺材,那是镇北军塌下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