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婶的脸色变了几变,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寻真將太清令塞进许知念手里,转过身,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邻居们。
他的表情平静,语气也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日后,太清观徵调劳役,修筑防线,抵御魔国妖人。凡烟霞镇境內成年男丁,皆须服役。抗劳役者——”
他顿了一下。
“杀。”
这个字落下去,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度。
六婶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踉蹌著退了两步,被自家男人一把扶住,她的男人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李寻真一眼。
周围的邻居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但他们的目光落在许知念身上时,那种羡慕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太清令,免税免役,那可是太清门徒才有的待遇,许知念一个小绝户,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好事?
许知念攥著那枚乌木令牌,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有说话,没有笑,甚至没有看那些羡慕的目光,她只是低著头,看著掌心里的太清令,睫毛轻轻颤著。
李寻真牵起她的手,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走回了他们的院子。
篱笆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好像被隔在了外面。
许知念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著那枚令牌,肩膀微微发抖。
李寻真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颗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那枚乌木令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知念……”李寻真有些手足无措。
她抬起头,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泪,但她的表情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委屈?安心?害怕?庆幸?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以为你跑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带著鼻音:“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李寻真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你想太多了”,想说“我怎么可能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最终化为一句:“我不会跑。”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柔软得多,“我说过,我会帮你守住那两亩地,说话算话。”
许知念抽了抽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枚太清令贴在胸口,像抱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著他,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却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我再去杀一只鸡。”
“不用。”
“你等著。”
她已经转身往鸡圈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刚才那个哭鼻子的人不是她。
李寻真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心中鬆了口气。
灶房里的火很快烧了起来,炊烟裊裊地升上去,散在黄昏的天空里。
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柴火的烟气,把这个小小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隔壁的六婶家安静得出奇,连鸡都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