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端坐正中,捻着念珠,面色沉静如水。两侧老僧垂目不语,捻珠的手却停了。完颜珏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面对方丈淡淡道:“人我带走了。”语气平常,如叙家常,又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她是北戎公主,这少林寺在她辖境之内,不是在商量,是知会。
方丈捻珠的手慢了下来,慢得像在数着什么。两侧老僧垂目不语,有人喉结微微滚动,终究没有开口。完颜铮咧嘴一笑:“走罢。”完颜珏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李沅蘅一眼:“走。”三人向方丈合十一礼,转身出了禅房。
一路穿过院落回廊,走过一道道僧人们把守的月洞门,这一次没有人拦。身后烛火跳动,方丈捻着念珠,始终未曾开口。
出了山门,夜风扑面。侍从牵着马匹等在阶下,火把的光芒映着马匹油亮的皮毛。顾安翻身上马,将青竹叼在嘴里,道:“去哪?”完颜珏跨在马上,火光映得她半边脸红红的,道:“中都。”顾安瞧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望着前路,默然不语。完颜铮策马从后面上来,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完颜珏也瞧了李沅蘅一眼,道:“李掌门也要同去?”李沅蘅不答。完颜珏道:“即是如此,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李沅蘅抬眼,两道目光在夜色里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却隐隐有金石之声。完颜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她转过身去,策马走了。
顾安不知二人又在打甚么哑谜,暗暗叹气。心道:这两个女子皆是心有七窍,我这一窍不通的,夹在里头算怎么回事?苍天不佑,又教她们凑在一块,我真命不久矣。她拨转马头跟了上去。身后,山门缓缓关闭。
一行人沿着山路下行,暮色渐深,完颜铮策马跟上来,与顾安并排。他左右见李沅蘅与完颜珏并不看他,压低声音道:“你姊姊……她还好么?”
顾安叼着青竹,含混道:“哪个姊姊?”说罢便打起了哈哈,全不当事。完颜铮瞪了她一眼。顾安回过神来,道:“好。吃得好,睡得好,打铁打得好。”完颜铮沉默片刻,道:“她看了我送的东西没有?”顾安道:“看了。看了一眼,便搁在库房里了。”完颜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顾安又道:“你知道她那个性子。”完颜铮望着前方的山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顾安飞快回望一眼李沅蘅,连忙回过头来。
四人各自心事重重,皆不多言。
行了几日,中都城在望。
城门洞开,四人纵马入城。
中都城乃大戎都城,外城、皇城、宫城三重相套,格局方正,状如棋盘。
西域的香料、塞北的皮毛、江南的丝绸,在此汇聚流转,商贾云集,驼铃与叫卖声交织,昼夜不绝。街上行人骑马者多,乘轿者少,连女子也多有骑马而行的,与临安的温婉大不相同。满街北地口音,粗犷爽利。城外白莲潭碧波荡漾,西山逶迤为屏,城中柳荫夹道,水关纵横,虽处北地,却自有一派繁盛气象。
完颜珏引着三人往城南而去,街衢整齐,坊巷井然,槐柳夹道,绿荫匝地。左邻右舍皆是高门大院,朱门铜钉,石狮分列。不过片刻,几人一处府邸前停下。门楣悬一匾,写着“永宁公府”四字,黑底金字。门前两排兵士,见了完颜珏,一齐抱拳行礼。
完颜铮策马上前,朝顾安点了点头,道:“我先回府。”说罢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侍从往另一条街去了。顾安仰头望着那块匾,道:“永宁公?几时封的?”完颜珏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人,道:“去年。”顾安道:“怪道架子越来越大。”完颜珏不答,转身往府里走。
顾安心下暗忖:永宁公正一品,阿珏以公主之身受封,实属罕见,当真是权倾朝野。总算如了她自小的愿,不由暗暗替她欢喜。
李沅蘅先行进府,顾安连忙跟上,跨进门去,影壁雕着五福捧寿,覆着碧绿琉璃瓦。青石甬道笔直延伸,两侧回廊曲折,太湖石兀立,正堂五楹,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红灯笼。紫檀桌椅、博古架上珍玩罗列,院里丫鬟仆妇垂手往来,见了完颜珏,都低头行礼,脚步轻悄,不敢出声。
顾安四下望了望,道:“这府邸赐得也不坏。”完颜珏道:“你喜欢,以后也住这里。”顾安不答,青竹险些掉下。完颜珏引着二人穿过几道门,在一处院落前停下,道:“你们先歇着。明日还有正事。”顾安道:“什么正事?不就来看看人么。”完颜珏道:“你只管住着。”顾安道:“莫告诉我舅舅,也莫告诉你哥哥。”完颜珏不答,转身去了。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神色不定,顾安道:“走。带你逛逛中都。”
两人出了府门。顾安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不多时到了一处营房前。门口两个兵士正要拦,顾安道:“找陈和尚。”陈和尚大步出来,肩伤未愈,左臂仍吊着布条。见了顾安,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顾安扶起他,道:“起来。”
顾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递了过去。那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断裂,字迹早已模糊,只余几道淡墨,正是萧铁山死前怀中之信。此去七年有余,顾安时时收在怀中,从不离身。陈和尚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顾安道:“萧铁山的。你去找着他婆娘的坟,把这纸埋进去。”陈和尚握紧那张纸,低声道:“末将一定找到。”顾安点了点头,又道:“再替我将以前的弟兄聚一聚,莫惊动了上头。”说罢,将青竹在指间转了几圈。二人便去了。陈和尚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手里的纸捏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顾安带着李沅蘅在街上闲逛,专拣热闹的街市走。二人走到一家酒肆前,顾安驻足,朝里头望了望,道:“进去坐坐。”二人入内,拣了个临窗的位子。顾安叫了几碟下酒的——咸豉、软脂、蜜糕,还有一小盘插着青葱的肉片子,又打了两壶金澜酒搁在桌上。李沅蘅也不动筷子,只顾端碗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得脸上泛红,神色却甚是满意。顾安倒是一口口吃着,也不催她。
坐了半个时辰,盘子空了,酒壶也见了底。李沅蘅仍坐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顾安摇摇头,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叫小二打满了烈酒,搁在桌上。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将水囊系在自己腰间,站起身来。顾安结了账,拉着她往外走,道:“认得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喝红过脸,咱们这北边的金澜酒可还行?”李沅蘅点点头,道:“还行。”
二人转过街角,李沅蘅忽然道:“你小时候住哪里?”顾安一怔,道:“那边。”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御道笔直伸向前方,两侧殿宇巍峨,金顶碧瓦。顾安指着远处道:“那是太庙,那是六部衙门。”李沅蘅顺着望去,只见殿宇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御道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宫门,门楣上悬着“宣阳门”三字。顾安道:“进了那道门,就是宫城。”
两人走到宣阳门前停下。门内是宽阔的广场,尽头又是一座宫门,悬着“应天门”三字。顾安见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笑,带着李沅蘅沿着宫墙一路往西走。宫墙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地。
二人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的宫墙下停住。顾安蹲下身,搬开几块松动的青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得意洋洋,笑道:“这洞是我挖的,除了我没人知道。”李沅蘅低头瞧了瞧,心道:这不是狗洞么。正要开口,顾安已弯腰钻了进去,转眼没了人影,只余青竹在洞口晃了晃。李沅蘅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弯腰跟了进去。洞极窄,二人一前一后爬了十来步,到了一间暗室。
顾安顶开头顶的石板,翻身而上。李沅蘅跟着上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看了顾安一眼。顾安已拍了拍手,往前走了。两人站在废殿后面,远处侍卫脚步声隐隐约约。顾安叼着松枝,带着李沅蘅穿过偏殿,绕进夹道,东拐西拐,专拣僻静处走。穿过一道月门,前面长巷里传来脚步声,两人闪身躲进两殿之间的夹缝。巷子窄,两人挤在一处,肩挨着肩。侍卫走远了,顾安才出来。
又穿了几道门,顾安在一处偏殿前停下,道:“这皇宫,皇帝都没我熟。”说罢带李沅蘅拐进一座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正房门窗紧闭,廊下柱子红漆剥落。顾安道:“以前舅舅在这教我和阿珏念书。”她走到廊下,摸了摸柱子,“我在这柱子上刻过字,刻完怕舅舅看见,又拿泥糊上了。”李沅蘅道:“刻的甚么?”顾安伸手在柱子上抠了抠。泥巴早已干透,硬得像石头,她抠了几下才掉下一小块。又抠了几下,露出底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烦烦烦”。三个“烦”字,一个比一个大,笔画粗砺。
李沅蘅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顾安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皇宫里,别笑。”李沅蘅的笑声闷在掌心里,肩膀却还在轻轻颤着。过了一瞬,李沅蘅笑意渐止,她拍了拍顾安的手,顾安反手握住李沅蘅的手掌,牵在身侧。李沅蘅手掌微微一僵,到底没有睁开。
顾安抬眼望了下天色,月亮已沿屋檐攀上枝头,道:“回去罢。”
正在此时,忽然脚步声传来,二人对望一眼,闪身躲进假山后面。顾安透过假山缝隙,望见来人正是太傅王隽秀与皇帝完颜洪,心下陡然一沉。王隽秀躬身道:“圣上,前些时日微臣所奏——”“朕知道了。”完颜洪摆了摆手,“容后再议。”王隽秀目光一凝,不再言语。完颜洪负手踱步,渐渐朝假山走来,藏匿处二人皆是心头一紧。王隽秀又道:“还有一事。顾安回来了。”完颜洪脚步微微一顿,沉吟片刻,道:“永宁公的婚事,太傅看办得如何了?”
“圣上,两个女子成婚,于礼不合。”王隽秀顿了顿,“若将‘赐婚’换作‘赐配’二字,礼部正在酌情商议。”完颜洪笑了笑。“顾安守住了襄阳,西线多年,和议也成了。是我大戎的英雄。英雄配公主,有什么不合的?”他转过身,负手望着院中的老槐树,隔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当年的事,终究是我做大哥的欠了两个妹子。”说罢缓缓朝院外走去,王隽秀跟在身后。脚步声渐远。
顾安心潮翻涌,反说不出话来,只靠在假山上,仍握着李沅蘅的手。过了片刻,顾安松开手,从原路钻了出去,李沅蘅跟在身后,不发一语。两人沿着宫墙往回走,走出十余步,顾安越想越气,忽然停步,转过身来,拉过李沅蘅的右手。李沅蘅的手垂着,不动。顾安拉了两下,没拉动,抬起头来。李沅蘅望着别处。顾安又去拉,李沅蘅的左手抬起来,按在顾安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坚定得很。二人僵持了一阵,顾安手腕一反,撩起李沅蘅袖子,那条青色头绳的丝带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顾安道:“为什么不同我说?”李沅蘅嘴唇微动,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同你说了,你便不回来了?”顾安一怔。这话倒也没错。若早知道赐婚的事,她怕是连中都都不会回。可不回来,这北边的人和事便都能放下?李沅蘅一路上反复试探,她当时只当李沅蘅小气,哪里想得到这上头来?顾安心中长叹一口气,却又无可奈何。她松开手,将李沅蘅的袖子放下来,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以后再说,跑路要紧。”
李沅蘅站在原地,隔了片刻,跟了上去。两人回到永宁公府,完颜珏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茶盏,见了顾安,嘴唇一动,正要开口。顾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转身便走,脚步更重几分,踏得廊下青砖噔噔作响。完颜珏端着茶盏,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她眉眼间散开。李沅蘅立在院中,站了片刻,转身往西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