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以为是风声,再一听,不是风。是马蹄声。
马蹄声愈来愈近。密密的一片,连成了串,轰隆隆的,震得地上石子颤动。
-雾里先探出一匹马的脑袋,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马鼻子喷着白气,与雾气混作一处。马上的人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只觉黑压压的一片,从雾里涌将出来。
队伍里的人全呆了。
一个妇人手里的陶碗跌落在地,啪的一声碎成几片。孩子们吓得要哭,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
三四十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将队伍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骑一匹高大黑马,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梢直拉到右嘴角,便似脸上爬着一条蜈蚣。他歪着头,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之人,目光里无凶亦无善,倒像是一个买主在瞧一堆不值钱的货物。
旁边一个通译模样的矮子骑着小马跑上前来,尖着嗓子喊道:“都别动!将军说了,动的人死!”
没有一个人动。也动不了了。
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空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低声道:“到底还是没跑掉。”
顾安握着陌刀,手背上青筋暴起。可她看了一眼那百夫长,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惊恐的面孔——孩子的、妇人的、老人的、铁匠的。这些人打不了仗,跑不了路,连站着都已摇摇晃晃。
她慢慢松开了刀柄。
百夫长用马鞭指了指众人,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转过头来,高声道:“将军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张横舟推着轮椅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道:“打铁的。逃难的。”
通译传了过去。百夫长又说了几句,通译道:“将军说,既然是打铁的,那便跟我们走。给大汗当匠人,有饭吃,有屋子住,不杀你们。”
此话一出,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那周寡妇第一个抬起头来,颤声道:“真……真有饭吃?”
通译笑道:“大汗的匠人,哪个饿着了?”
又有几个人互相瞧了瞧,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些日子他们在沙漠里吃尽了苦头,水尽粮绝,前路茫茫,早已没了主意。如今蒙古人忽然出现,不但不杀,还给饭吃,虽说心里老大不情愿,可老婆孩子总要活命。
赵铁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喂完的骆驼肉干,低着头道:“张爷,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张横舟瞧了他一眼,没吭声,只将烟斗在轮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了下来。
赵铁头又道:“张爷,不是我怕死,是我娘七十多了,经不起再跑了……”
张横舟摆了摆手,道:“要去便去,不必与我说。”
赵铁头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垂着头退到了一旁。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周寡妇拉着两个孩子,怯怯地站了过去。又有两个年轻后生跟了过去。零零星星的,十几个人挪了窝,站到了东首,那百夫长的马头对着的方向。
剩下的人站着没动。有的是跟了张横舟几十年的老弟兄,有的是还没拿定主意的,也有的只是害怕——怕去了也是个死。
百夫长看了看两边的人,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耐。他又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大声道:“将军说了,都去!一个不留!不去的,就地杀了!”
话音刚落,几个蒙古兵拔出弯刀,催马上前,将站着没动的人团团围住。
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烟斗叼回嘴里,道:“走吧。”
一行人被押着往北走。蒙古人倒也没怎么为难,只是不许带太多东西。铁匠们每人背了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样趁手的工具。张横舟的轮椅走得慢,蒙古人便拨了一辆牛车给他坐。
走了几日,到了一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一座小城,外围是木栅栏,里面密密麻麻搭着帐篷和窝棚,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与铁锈的气味。
这里住着上百户匠人,有铁匠、木匠、皮匠,都是从各处掳来的。男人在作坊里干活,女人在帐篷里做饭带孩子。铁匠们被编入工匠营,每人分了一个窝棚,发了一口粮。赵铁头那几个人倒是得了好脸色,百夫长甚至还赏了他们一人一壶马奶酒。
顾安没有去铁匠营。
百夫长盯着她那把陌刀瞧了许久,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与通译嘀咕了半天。通译过来传话,说将军赏识她们的武艺,可以当女兵,专做百夫长的护卫,吃得好,住得好,还可保留自己的兵器。
二人俱不作声。
百夫长倒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他挥了挥手,命人将她们也安排进了铁匠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