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很陡,每一级都有点高,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墙上的漆皮翘起来,被风一吹,簌簌地响。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著,斯坦威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看著他的背影。路灯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黑人面孔照出一种病態的惨白色。
陈哲转身走了。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著铁锈和泥土的气味。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脖子,快步穿过街道。那辆老款本田还停在路边,引擎盖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绿色的漆面。
后视镜上掛著一个褪色的平安符,穗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他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哪儿?”
“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踩下油门。车窗外,布鲁克林的街道在夜色里慢慢后退,那些涂鸦、垃圾袋、破旧的招牌,一帧一帧地从玻璃上划过。陈哲靠在座椅上,盯著窗外,脑子里转著很多东西。
3k党。假钞。洗钱。地方官员。帮派火併。
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块块拼图,但拼不到一起。他想起斯坦威说的那句话—“那些真正在洗的钱,来路比假钞更黑。”
来路更黑的钱。
什么钱会比假钞更黑?
陈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计程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街角站著一个裹著破旧军大衣的流浪汉,手里举著一块纸板,上面写著“homeless,pleasehelp”。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胡茬。
陈哲收回目光。
他想起一件事。
斯坦威是黑人。3k党是白人至上组织。一个黑人探员去查3k党,听起来很合理。但如果只是为了查3k党,为什么后来会变成假钞案?为什么会有高层介入?为什么斯坦威会收到那封信——“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3k党只是幌子。
真正的东西,藏在3k党背后。
计程车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来。陈哲付了钱,推门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带著航空煤油的气味和远处飞机引擎的轰鸣。他走进到达大厅,站在那排航班信息屏幕前面,看著那些滚动的红色字体。
华盛顿州。波音工厂。那部裂了屏的安卓机。那些被挑出来的瑕疵部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开著那个匿名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书虫没有回覆。他关掉窗口,把手机塞进口袋。
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只是来拿信息的。现在信息拿到了,就该走了。斯坦威的死活,书虫的死活,那个案子的死活,都跟他没关係。他不是警察,不是特工,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在波音工厂流水线上干活的普通工人,恰好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恰好知道。
陈哲站在那里,盯著那排航班信息屏幕,很久没动。屏幕上的字体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航班號、目的地、登机口、状態,一行一行地跳。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拖著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嚕咕嚕地响。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別,有人在哭。
他转身走出航站楼,拦了一辆计程车。
“布鲁克林。绿点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踩下了油门。车窗外,皇后区的街道在夜色里慢慢后退,那些亮著灯的杂货铺、关著门的洗衣店、堆满垃圾袋的街角,一帧一帧地从玻璃上划过。陈哲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回去。
但他还是让司机把车开回了绿点区。
计程车在肯特街417號门口停下来。陈哲付了钱,推门下车。路灯还是那么暗,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对面那排联排別墅的窗户里透出暖色的光,偶尔有人影晃动,看不清脸。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著三楼那扇窗户。
灯亮著。
他掏出手机,给书虫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
等了几秒。没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