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点头:“懂。”
“懂你还敢赌?”
辛縝沉默了一息,走到田况面前,也在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
“叔父,侄儿问您一个问题。”
田况抬了抬下巴:“说。”
“方才在帅帐里,相公三次让我退下,您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田况没说话。
辛縝自顾自往下说:“第一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腿都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心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第二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在汴京,见过一次处决犯人。
那是几个盗匪,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围了上千人看热闹。
那几个人被押上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软得像滩烂泥,是被拖上刑台的。
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有刀疤,自己走上刑台,自己跪下,自己把头伸到铡刀下面。”
田况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辛縝看著他:“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怕成那样,有人却能不怕。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怕,是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想好了后果是什么,想好了值不值。想好了,就不怕了。”
辛縝笑了笑,“叔父,刚才在帅帐里,我想的就是这个。”
田况沉默了很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远处隱隱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嘈杂声。
不知过了多久,田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好了什么?”
辛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帅帐还亮著灯火,韩琦应该还在那里盯著地图。
他没有回头,道:“叔父,我方才跟相公说,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这话是真的。”
“但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田况问:“什么话?”
辛縝转过头,看著田况,目光里有一种田况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像是年轻人的意气,也不是侥倖的侥倖,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叔父,李元昊这一战若是贏了,大宋被钉在西北百年,这话不假。
但我说的那一万多將士,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会跟同袍说笑,会想著打完仗回家看老娘看媳妇。
然后他们会死在一条峡谷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