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觉得自己飘在云里。不,比云更软,更暖。身子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意识像浸在温吞吞的蜜水里,黏稠地漾开。先是无边无际的黑,夹杂着钝刀子割肉似的疼。那疼不尖锐,却磨人,拽着她往下沉。然后,好像有光透进来,暖暖的,带着甜香。她睁开眼,眼前是一重又一重,流光溢彩的纱幔。风吹过,纱幔拂动,露出后面雕梁画栋的一角,金粉勾着繁复的花样,晃得人眼晕。身下是极软极厚的褥子,不知絮了多少层丝棉,陷进去就再不想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暖香,像窖藏了百年的花蜜,又掺了名贵的龙涎,闻着让人骨头缝都发酥。她动不了,也不想动。就这么懒懒地歪着,视线漫无目的地逡巡。然后,她看到了人。很多很多人。年轻的男子。他们都穿着极轻薄的袍子,颜色各异,月白,浅青,藕荷,水红……料子像是云雾织就,走动间水波般流淌,隐约勾勒出身形。他们或站或跪,或侍立或缓行,将这片铺满锦绣的暖阁填得满满当当。最近处,一个穿淡绿袍子的少年跪在榻边,手里捧着一个剔透的水晶碗,碗里是水灵灵的荔枝肉。他生得眉清目秀,眼睫很长,看人时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见她目光扫来,立刻将水晶碗举高了些,声音又软又糯。“姑娘,尝一颗?”她没说话,只微微张了张嘴。少年立刻用银签子小心叉起一颗,送到她唇边。荔枝肉冰过,凉丝丝、甜津津,汁水在口中化开。她咽下,少年便用一方丝帕,极轻地拭了拭她的唇角。另一边,有人替她捂腿。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往上,揉捏着酸乏的小腿肚。她瞥过去,是个穿绛紫袍子的,侧脸线条硬朗些,嘴唇抿着,很是专注。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热度一点点透进来。更远些,有人焚香。鎏金博山炉里青烟袅袅,那人穿着素白袍子,宽大的袖子垂下,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执着香箸拨弄香灰的动作,说不出的好看。烟气盘旋上升,汇入那甜腻的空气里。还有人在抚琴。琴声淙淙,像山润流水,不激昂,只是缓缓地淌,听着让人昏昏欲睡。抚琴的人穿着苍青色袍子,低眉敛目,指尖在丝弦上跳跃。舞者踩着柔软的毯子旋转,袍袖翻飞如蝶。甚至有个角落,两个少年在对弈,落子无声,偶尔抬眼朝这边望一望,目光里也带着笑。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胶着在她身上,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殷勤。她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明确示意,只是一个眼神飘过去,就有人领会,将她想要的送到手边。这是一种全然被供奉的感觉。危险,却令人沉溺。肩上的疼痛似乎远了,淡了,被这无处不在的温软甜香麻痹。她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立刻,身后垫上了更多柔软的靠枕。一个穿着樱草色袍子,年纪更小些的少年跪坐过来,手里拿着把玉梳,开始为她梳理散落在枕上的长发。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痛她,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带着凉意。她享受着这一切。半晌,才懒洋洋地掀开一点眼帘,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殷勤备至的少年郎,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糯。“……你们,都是什么人?”她的问话很轻,却让整个暖阁内流动的甜腻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捧着水晶碗的淡绿袍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碗,恭顺地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她榻边的绒毯,声音愈发轻柔小心。“回姑娘的话,我等……皆是仰慕姑娘风仪,甘愿前来侍奉的。”“仰慕……我?”碧桃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点懵懂的疑惑,她如今这副躺在榻上、伤重无力的模样,有什么风仪可言?“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为她揉腿的绛紫袍子。他停了手,也退开一步,单膝点地,姿态却比绿袍少年多了几分沉稳。“姑娘或许不自知。但姑娘的……聪慧,果敢,乃至此番为护至亲不惜己身的赤诚……早已令我等心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耳根微微泛红。“能近身侍奉姑娘片刻,于我等而言,已是天大的福分。”焚香的白衣少年也停下动作,青烟缭绕中,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润如泉。“世间碌碌,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如姑娘这般心性,如珠玉蒙尘,光华难掩。我等虽力微,却也愿拂拭尘埃,略尽心意,盼姑娘早日康健。”抚琴的苍青袍子指尖一顿,琴音暂歇,他抬眼望来,眸色深深。,!“姑娘之韵,非俗世红尘可囿。能在此间,为姑娘抚一曲清音,解片刻乏闷,便不负这身技艺,不负……此番机缘。”就连那对弈的两位,也停了棋局,遥遥拱手。年长些的穿靛蓝袍子,温声道。“姑娘如明月在天,皎皎清辉,照临之处,草木生辉。我等不过慕光而来的萤火微尘,能得映照,已是欣喜。”年幼些的着杏子黄,脸颊微红,声音清脆。“姐姐……姑娘只需安心将养,万事有我们呢。”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温言软语,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最受用之处。碧桃听着,只觉得那蜜水般的暖意更浓了,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肩上残余的隐痛被这甜言蜜语浸泡着,仿佛也化开了,变成了另一种酥酥麻麻的痒。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在这些容貌气质各异的少年身上流转。他们都说仰慕她。仰慕她什么呢?她自己都有些模糊了。但被这样众星捧月地围着,……感觉着实不坏。甚至,妙极了。妙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只想永远沉溺在这片温柔乡里。“是么……”她极轻地叹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餍足的倦意。“那便……辛苦你们了。”少年们侍奉得愈发尽心。忽然,一点不一样的触感落在额上。凉凉的,软软的,一触即走。她恍惚觉得,是那个一直在不远处安静望着她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生得最好看,气质也最干净。他只是走过来,俯身,很轻地吻了她的额头。他的气息很清爽,像雨后的竹子。她没睁眼,但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点模糊的:()启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