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那边,也并未平静。薛允玦被抬回静思斋后,亦是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转。他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虚脱,但那种熟悉的胸闷,似乎……减轻了些许?他正疑惑着,守在床边的四安已是喜极而泣。“少爷!您醒了!太好了!周大夫……周大夫说您有救了!”原来,在碧桃受伤昏迷,二夫人被关押后,薛林氏强撑着病体,亲自督着人彻查钱嬷嬷的住处。在钱嬷嬷静思斋卧房的炕洞深处,搜出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油纸包,里面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和几件不起眼的旧首饰外,还有几包用不同颜色纸张包裹的粉末,以及一本简陋的手札。手札上歪歪扭扭记录着一些分量,还有一些充满怨毒的只言片语。其中几处明确提到了“寒石散”、“朱砂末”、“慢引”等字眼。这些东西立刻被送到了周大夫面前。周大夫仔细查验了那些粉末,又结合手札上的记录和多年来对薛允玦病症的观察,终于恍然大悟,拍案而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周大夫又惊又怒。“三少爷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胎里弱症,也绝非寻常寒疾!他是被人常年下了混合的慢性毒药!这‘寒石散’性极阴寒,久服伤及肺腑筋骨,令人畏寒体弱;‘朱砂末’微量久用,可损心脉,致心悸气短;还有这几样……混合起来,药性相激相克,在体内形成阴毒,缠绵不去,表面看与虚寒之症无异,实则是在一点点蚕食人的根基!难怪老夫先前用药,总是治标不治本,按下葫芦浮起瓢!这毒妇,好歹毒的心肠!这是要让人在漫长痛苦中耗干生命啊!”薛林氏闻讯,眼前又是一黑,被常嬷嬷扶住才未倒下。她心中对钱嬷嬷的恨意达到了顶点,更涌起对薛允玦无尽的心疼。原来她的玦儿,这十几年来,竟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毒害之中。“周大夫,可能解?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便是上天入地,我也要寻来!”薛林氏斩钉截铁地道。周大夫捋着胡须,沉吟许久,方道。“夫人,三少爷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脏腑,想要彻底拔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需机缘。老夫惭愧,暂无万全之法可立时根治。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精光。“既已知是何种毒物作祟,对症下药,加以克制、化解、排出,便有了方向。老夫可先开一剂‘扶正涤邪汤’,此汤药性温和中正,重在固本培元,增强三少爷自身抵御之力,同时缓缓化解部分浅表毒素,抑制毒性不再深入。至少可保三少爷病情不再恶化,逐渐减轻痛苦,恢复些许元气。至于根治……还需从长计议,或许需寻访擅长解毒的名医,或某些罕见药材。”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薛林氏泪流满面,连连道谢。只要不是绝症,只要有的治,就有希望。于是,静思斋弥漫起了新的药香。周大夫根据搜出的毒药成分,废寝忘食,反复斟酌,终于配出了“扶正涤邪汤”。连续被送服三日,薛允玦醒来后竟能自己坐起身,喝下半碗清粥,而不再像以往那样勉强入口便欲呕吐。身体里久违的力气,让他恍如隔世。他靠在床头,听着四安带着喜悦讲述事情的经过,讲述大夫人如何彻夜不眠查证,周大夫如何殚精竭虑配药……原来……如此。原来他这十几年来如影随形的病痛,每一次呼吸的艰难,并非什么胎里带来的弱症,也不是命运不公的偶然。是人为的毒害。而下手的,竟是被他唤作“嬷嬷”,在生母去世后给予他些许温情错觉的……钱氏。以至于即便她再如何行事他都当她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被猪油蒙了心,孤单寂寞,才来多次想要冒犯他,而他对这位长辈是处处忍让。甚至还着手给她择选一位夫婿。没想到。竟是如此。恨吗?当然恨。那恨意尖锐冰冷,瞬间刺穿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可除了恨,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虚无感,仿佛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都建立在一个残忍的谎言之上,他所有的痛苦自卑以及对生命的倦怠,此刻都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原来,他以为冷漠疏远的嫡母,竟在暗中为他承受了这么多,甚至因此让碧桃姐姐遭此大难。“碧桃姐…妹妹……她现下如何了?”他忽然抓住四安的衣袖,指尖冰凉。“她怎么样了?为了查这些……她才……”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带着哽咽。四安的神色黯淡下去,低声道。“碧桃姑娘……伤得很重。二夫人是下了死手的,金簪扎得深,流了好多血,一直昏迷着,听说还有些发热。大夫人……大夫人从出事起就日夜都守在疏影轩,寸步不离,人都……人都快熬干了。”,!薛允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蜷缩了一下。那个在归厚堂上条理清晰,又毫不犹豫推开母亲挡下致命一击的少女,此刻正生死未卜地躺着,而这一切的源头,细细追溯,竟也与自己有关。若不是为了查清他生母的死因和他的病根,碧桃姐姐不会揪住钱嬷嬷不放,或许就不会引来二夫人如此疯狂的报复。他这残破之躯,何德何能,累得母亲早逝,如今又差点害死嫡母,更让碧桃姐姐如此,生死悬于一线。薛允玦心口那阵刚松快些的闷意,又密密地缠了上来,搅得生疼。眼前仿佛又漫开那刺目的血红,碧桃姐姐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倒下去……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冲过去扶住她的力气都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比往日病体的沉疴更让他窒息。“我要去看看她。”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声音虽哑,却带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执拗。四安吓了一跳,忙按住他。“我的好少爷!您这才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呢!外头天还凉,可不能出去吹风!碧桃姑娘那儿有大夫人守着,周大夫也定时去诊视,院里院外多少人都仔细看顾着,定会好的。您如今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再着了凉,可怎么好?夫人知道了更要心疼,少爷您就听劝吧……”四安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说着。说碧桃姑娘那边不缺人照料,说少爷自己个儿的身子才是顶要紧的,说周大夫嘱咐了务必静养,说大夫人已经够焦心了不能再添乱……话又多又急,恨不得把所有的道理都堆在薛允玦面前,拦住他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可薛允玦只是摇头。那些话他听到了,却像隔着一层纱,落不到心里去。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亲眼看到她才安心。以前是没力气,是动弹不得,现在呢?现在他竟能自己坐起身了,能感觉到那股支撑着他微弱却真实的气力在四肢百骸里流动。胸口的憋闷轻了许多,喉咙里也不再总痒着想要咳嗽。他甚至觉得,如果慢慢走,或许……可以走到疏影轩去。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住。“不必多说,扶我起来。”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四安见他脸色虽仍苍白,但双颊竟透出些许许久未见的血色,眼神也清亮坚定,知道是那“扶正涤邪汤”起了效,少爷身子确是在好转。可这好转才刚开头,哪经得起折腾?他还想再劝,却被薛允玦静静看了一眼。四安终是哑了声,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拦不住了。只得赶紧取来厚实的氅衣,将薛允玦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地裹住,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巧的暖手炉。“那少爷您千万慢着点,觉得气短就停下歇歇,可不能逞强……”薛允玦点点头,借着四安的搀扶下了地。脚踩在地上,微微有些发软,却不再是往日那种虚浮无根的飘忽感。他试着迈了一步,又一步。身体是久病初愈的滞涩,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轻快。他顾不上仔细体会这陌生的感觉,心里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碧桃姐姐。四安紧紧跟在身侧,虚虚扶着,满脸都是担忧,却又不敢再多言。穿过熟悉的院落回廊,薛允玦的脚步越来越稳。他走得不快,心跳却有些急,扑通扑通的,为着那躺在病榻上的人。他只想快些,再快些,亲眼确认她的安危。这念头催着他,仿佛给了这副新生的躯体额外的力量。:()启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