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喷著冷气。
佐藤焰坐在室內战术室的塑料摺椅上。病號服已经换成了营地统一的灰色训练短袖。头髮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著后脖颈滑进领口。左肘缠著一圈崭新的医用固定带,药膏的辛辣味盖过了屋里的冷气。
他盯著前面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
托马斯把雪茄按死在桌角的菸灰缸里,顺手拉下身旁的百叶窗。屋里暗了下来,只剩投影仪运转的蜂鸣声。
老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幕布上跳出一段高清晰度的比赛录像。右上角的水印是日本高中棒球的转播台台標。
屏幕里,穿著青道高中队服的佐藤焰正站在投手丘上。周围是看台上密密麻麻的观眾,哪怕是隔著屏幕没有声音,也能感受到当时赛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看仔细了。”托马斯按下了慢放键。
画面里的佐藤焰抬起右腿,身体重心大幅度下沉。紧接著,那条踩在红土上的轴心脚猛地爆发出力量,推动著整个身体像一头捕食的猎豹般向前扑出。红土在脚下炸开,整个人的上半身如同拉满的强弓。
佐藤焰眯起眼睛,心里暗自盘算,这老头大半夜不让人睡觉,专门调出这种陈芝麻烂穀子的录像,总不能是为了欣赏我以前怎么用直球砸烂別人手套的吧?
这套动作他太熟悉了。在青道那个废弃的牛棚里,他为了榨乾身体里最后一丝能转化为球速的力量,无数次地打磨著这个夸张的下半身发力机制。每一次跨步都在挑战韧带的极限。
“你在青道的那个废弃牛棚里,到底把自己折磨成了什么鬼样子?”托马斯指著屏幕上那夸张的跨步距离,“普通高中生投手的跨步大概是身高的百分之八十。而你,直接拉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你把自己的下半身变成了一个满载的火药桶。”
托马斯的手指顺著屏幕上佐藤焰的下半身移动。
“这种夸张的重心转移,给你带来了远超常人的动能。这本该是你最强大的武器。”老头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摺椅上的少年,“但你这个蠢货,却把这股巨大的力量全部灌进了一只强行扭曲的手腕里。这就好比在一辆重型坦克的底盘上,装了一个玻璃做的炮管,你不散架谁散架?”
佐藤焰没说话。
右手指甲在塑料椅子的边缘刮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老头说的没错。
他以前只在乎球速,只在乎那颗不存在的滑球,根本没去管下半身的这股力量去哪了。那股狂暴的动能顺著腰腹传导到肩膀,最后全压在了那个脆弱的尺侧副韧带上。每一次投球,都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左肘软骨磨损,韧带边缘性撕裂。”托马斯拿起桌上那份刚出炉的医疗报告,捲成一个纸筒,“医疗组的评估是,如果你再敢投任何需要手腕横向发力的变化球,你的左手就可以直接拿去锯了。”
佐藤焰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直起腰。左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摸一下下巴,牵扯到手肘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硬生生把手停在半空,又放了回去。
“滑球废了,曲球和指叉球也需要手腕和小臂的扭转发力。”他看著托马斯,“那我还能投什么?靠著九十英里的直球去大联盟当发球机?”
大联盟那些打击怪物,就算是160公里的直球,只要轨跡不变,两轮打线下来也能给你轰成渣。加西亚昨晚那一棒子,就是最血淋淋的教训。
托马斯冷笑了一声。
老头走到白板前,抓起一根黑色的马克笔。
“唰——”
他在白板上用力画出一条笔直的横线。
“这是你的四缝线直球。靠著你下半身那种不讲理的爆发力,这颗球的初速和尾劲都很可观。”
接著,托马斯换了一根红色的笔。笔尖在黑线的末端停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往下一划,画出一条陡峭的下坠曲线。
马克笔摩擦白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战术室里显得有些尖锐。
“既然你的直球充满暴力,那我们就用同样的暴力,去偽装一颗最安静的杀手。”
托马斯扔掉马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