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入喉,先是辛辣炸裂,紧接着却是一股钻心的甘甜——确实是顶级好酒,但也确实苦到了骨子里。
“前辈可是本门先祖?第几代宗主?”
“第五代。”书生放下酒杯,眼神迷离:
“复姓欧阳,单名一个修。当年江湖人送雅号:‘诗剑双绝’。那时候的我,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何等快意?”
欧阳修自顾自地叙述着,眼神里浮现出当年的意气风发。
“前辈当年,想必是纵横修仙界,风光无限吧?”
欧阳修笑了笑,那笑容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风光?算是吧。二十五岁筑基,五十岁金丹,一百二十岁元婴。那时候整个修仙界都知道青云宗出了个欧阳修,诗写得惊才绝艳,剑也使得举世无双。无数圣女天骄倒贴,老夫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后来呢?”李言敏锐地察觉到,重点要来了。
欧阳修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着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李言惊愕地发现,这位活了两千年的宗主残魂,眼角竟然隐约有泪光在闪烁。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李言心里暗呼:来了!白眉真人说第五层的老尼姑最难缠,没提第二层也有这种杀伤力惊人的感情戏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情劫”吗?
“是一个女人。”欧阳修抬起头,痴痴地看着天边那轮圆月:
“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月下舞剑。剑光如雪,衣袂如云,我当时就傻了,站在远处看了一整夜,连上前搭话的胆子都没有。那一夜的月光,成了我两千年的心魔。”
李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迟到了两千年的倾诉。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魔道合欢宗的圣女,名叫蝶衣。你听说过合欢宗吗?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我当时觉得,她是那里的唯一一朵净世白莲。”
听到“合欢宗”三个字,李言心里“咯噔”一声——这设定,妥妥的绿茶鼻祖啊。
“我知道她是魔道中人,正魔殊途。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欧阳修的声音越发颤抖,“我每天偷偷潜入魔门去看她,看她练功,看她皱眉,一看就是一天。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我。”
“她怎么说?”
“她笑着对我说:‘傻子,看了这么久,不累吗?过来坐。’”
欧阳修说着说着,嘴角竟浮现出一抹甜蜜,但这甜蜜之下,是无尽的深渊:
“她牵了我的手,那是老夫第一次牵女子的手,感觉整个人都要飞升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山顶聊了一夜。从诗词歌赋聊到修仙功法,她说她虽身在魔门,却最厌恶打杀,她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一片竹林,每天对月喝酒。她说她羡慕我,羡慕我有师门的疼爱,有光明的未来。”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欧阳修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周身剑气不自觉地散发出来,震得周围的竹林疯狂摇晃。
恐怖的威压压得李言胸口发闷,但他依旧稳如老狗。
“为了她,我背叛了养育我的师门!我甚至趁师尊闭关,偷走了镇派至宝《青云剑典》的原本送给她当定情信物!我当时想,只要能跟她在一起,背负一世骂名又如何?我被逐出宗门,被世人唾弃,成为人人喊打的叛徒……我以为我放弃了一切,就能换来和她的余生。”
李言沉默了。
“然后呢?”李言冷不丁地问。
欧阳修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然后……她拿着剑典回了合欢宗,转头就嫁给了她们的宗主。大婚那天,整座合欢山张灯结彩,而我,像条野狗一样躲在树林里。她派人送来一张婚帖,上面只写了十二个字:欧阳道友,承蒙厚爱,来日方长,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