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房子里慢慢绕了一圈。屋子里琐碎的装饰充满20世纪的风味,墙上漆着苹果绿和熟橘子的颜色。古董桌椅和黄铜床架是从车库拍卖会买来的二手货,看起来很结实。弯曲的玻璃窗上遮着蕾丝窗帘,雨水沿着玻璃流个不停。厨房和卧室里有现代化的设备、大电视、音响设备,也有联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连下雨天都会感觉很舒适。我们回到楼下后,杰森去倒了咖啡。我们坐到餐桌旁,急着想知道彼此多年来的状况。
小杰谈起工作时含糊其辞,可能他是故作谦虚,要不然就是有安全上的顾虑。时间回旋的真相公开后这八年来,他拿到了天文物理的博士学位,然后尽弃所学,到爱德华的近日点基金会去工作,担任了一个低阶的职位。也许这步棋下得还不错,因为爱德华已经是华克总统“精英委员会”的高阶成员。这个委员会负责处理全球危机与环境危机。小杰说,近日点基金会原本是一个航天智库,最近就要提升为官方的咨询机构,可以掌握实权,拟定政策了。
我问他:“那合法吗?”
“泰勒,你别天真了。爱德华早就和罗顿工业保持距离了。他辞掉了董事会的职务,股份交付给了保密委托。我们的律师说,他在法律上和罗顿工业毫无瓜葛。”
“那你在基金会里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我只要专心听前辈的吩咐,必要的时候很有礼貌地提出建议。跟我聊聊你们医学院吧。”
他问我,看到那么多人类的弱点和疾病,会不会觉得倒胃口。我跟他说了一个二年级解剖课上的故事。我和另外十几名同学一起解剖一具尸体。我们根据大小、颜色、机能和重量来分类内脏。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唯一的安慰是学到了真理,唯一的好处是很实用。不过,那也是一个里程碑、一个过程。过了这一点,童年就彻底再见了。
“上帝啊!泰勒,咖啡够劲吗?要不要来点更烈的?”
“我不是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最让我震惊的反而就是这一点: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你可以轻松地转身离开,然后去看一场电影。”
“大房子的时代已经离我们很遥远了。”
“很遥远了。敬我们两个。”我举起杯子。
于是,我们两个开始追忆往事。原先谈话的紧张气氛消失了,我们讲起小时候。我发现我们陷入了一种模式。杰森会先讲到一个地方,例如地下室、购物中心、森林里的小溪。然后我会接着说一个故事。例如,那一次我们偷开酒柜;那一次,我们在时代坊药局看到莱斯中学的女生凯莉·温丝偷了一盒木马牌保险套;那年夏天,黛安坚持要念一段文章给我们听,仿佛她发现了什么人生的大道理,那是英国女作家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写的,听了简直会窒息。
杰森说,那片草地。我就说,那天晚上星星不见了。
我们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最后我开口了:“那……她究竟来不来?”
小杰不动声色地说:“她还没决定。她本来和人家有约,现在正伤脑筋要怎么改时间。她明天应该会打电话告诉我。”
“她还在南部吗?”这是我上次听说的,我妈告诉我的。黛安在南部一所大学念书,我不太记得念什么了,好像是都市地理学、海洋学之类稀奇古怪的学科。
“是啊,还在南部,”杰森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说,“泰勒,你知道吗?黛安变了很多。”
“这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可以算是订婚了,快要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表现得很有风度。我说:“嗯,她会很幸福的。”我应该嫉妒吗?我跟黛安已经没有关系了。关系?如果这两个字代表男女感情,我和她之间根本从来就没有过。而且,在石溪分校的时候,我自己也差一点就订婚了。她是二年级的学生,名叫坎迪丝·布恩。我们喜欢对彼此说“我爱你”,后来我们终于懒得再说了。我猜是坎迪丝先厌倦的。
只不过,什么叫作“可以算是订婚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想问。但一谈到这些事情,杰森就显然很不自在。我想到一件往事。当年在大房子时,杰森曾带他约会的女孩子回家,和家人认识一下。她长相普通,但是很亲切。她是杰森在莱斯中学的西洋棋俱乐部里认识的。她害羞得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天晚上,卡萝还算是蛮清醒的,可是爱德华显然对那个女孩子很不满意,态度明显很粗暴。女孩子走了以后,他把小杰臭骂了一顿,说他“把那种怪人拖进房子里”。爱德华说,聪明才智越高,责任就越大。他不希望杰森遭人欺骗,陷入传统的婚姻里。当杰森本能“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痕迹”时,他不想看到杰森“在晒衣绳上晾尿布”。
很多和杰森有相同处境的人顶多就是不再带约会的女孩子回家了。
而杰森却是从此以后不再约会了。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
厨房的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杰森出去采购一些烤肉要用的东西。他在纸条上写着:“我中午就回来,也可能晚一点。”当时已经9点30分了,这一觉睡得真舒服,我赖床赖到了这么晚。夏日假期的慵懒气氛已经将我淹没了。
房子本身似乎就散发着慵懒的气氛。昨晚的暴风雨已经过了,早晨的微风吹拂过棉布窗帘,感觉很舒畅。厨房的流理台上有一面切肉砧板,在阳光的照耀下,表面的纹理显得不太光滑。我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看着天边的云像一艘宏伟的多桅纵帆船,缓缓驶过远处的海平面。
10点刚过,门铃忽然响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黛安来了。难道是她决定提早过来吗?一开门,原来是麦克园艺公司的工人。他穿着一件无袖T恤,披着墨西哥式的彩色大围巾。他只是来提醒我要开始除草了。因为除草机声音很大,他怕把屋子里的人吵醒。他说,如果不方便,他可以下午再来。我告诉他现在就方便得很。于是,几分钟后,他开着那台绿色的“约翰·迪瑞”割草机,绕着外围的庭院游走。老旧的割草机烧出浓烟,搞得一片乌烟瘴气。我还是有点昏昏欲睡,开始胡思乱想。我想到,杰森喜欢形容地球以外的地方为整个宇宙。不知道从整个宇宙的眼光来看,修剪草坪这样的工作看起来会是什么样。从整个宇宙的视角来看,地球像是一个血流几乎停滞的行星。那些草叶仿佛历经无数个世纪才长出来,生长的动作漫长、宏伟如恒星的演化。园艺公司的工人就像几十亿年前诞生的自然力量,以极大又无法控制的耐性,割断了那些草叶。断裂的草叶仿佛感受到了无比轻微的地心引力,在太阳与大地之间缓缓飘降,历经无数季节变换之后,才落到土壤上。土壤中有“秀丽隐杆线虫”在蠕动。秀丽隐杆线虫那144天的寿命,相当于人类的500岁,是微生物中的玛士萨拉,《圣经》中活了969岁的人类。当玛士萨拉虫在土壤中蠕动时,天外浩瀚的宇宙深处,或许有个银河帝国已然经历了兴盛与衰亡。
当然,杰森说对了,那确实很难相信。或者,不应该用“相信”这个字眼,因为再怎么荒诞不经的事都有人会相信。所以,应该说是很难接受一个根本事实,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坐在屋前的门廊上,房屋的这一侧正好避开了惊天动地的割草机。风很凉,我仰起脸对着太阳。就算明知阳光是仿造的,我还是感受到阳光的温煦舒畅。阳光是过滤的。真正的太阳,此刻正以失控般的惊人速度旋转着。在那个世界里,无数个世纪转眼之间就挥霍掉了,仿佛只是几秒钟。我们的几秒钟。
你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
我又想到医学院,想到我告诉杰森的那堂解剖课,想到那个从前差一点就和我订婚的女孩子——坎迪丝·布恩。当时,她也在上那堂课。解剖的过程中,她一直表现得很冷静自制,但下了课就不一样了。她说,人类身体应该有爱,有恨,有勇气,有懦弱,有灵魂,有心灵……而不是像眼前这摊泥浆般又红又蓝的杂碎,看不出是否有感情、是否重要。没错。而且,我们不应该心不甘情不愿地卷入那个残酷、致命的未来。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妥协的余地。对坎迪丝,我也就只说了这么多。
她说我好“冷酷”。不过,那已经是我说得出来的最接近智慧的话了。
早上一分一秒过去。工人已经除完草,开车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一片沉寂。过了一会儿,我打起精神,打电话给远在弗吉尼亚州的妈妈。她说,那里的天气没有马萨诸塞州这么好,暴风雨虽然过了,却还是乌云密布。昨晚的暴风雨吹倒了很多树和电线杆。我告诉她,我已经安全抵达了爱德华租的夏日度假小屋。她问我杰森看起来好不好。其实,这段期间,杰森回去过大房子好几次,所以,她可能比我还早见过杰森。不过我还是告诉她:“他老了点,但小杰还是小杰。”
“他会不会担心中国那件事?”
自从“10月事件”以后,我妈已经看新闻看上瘾了。她看不是为了消遣,甚至也不是为了获取信息。她主要是想安慰自己,就像是墨西哥乡下的农夫老是睁大眼睛注意附近火山的动静,希望不要看到冒烟一样。她告诉我,现阶段,中国事件只不过是一个外交上的危机,不过,中国已经开始有动用武力的迹象。似乎是因为他们打算发射卫星,引发了争议。“你应该跟杰森打听这件事。”
“是因为爱德华跟你说了什么,你才会担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