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电视好好的,上面还有新闻频道,看得到欧洲的各大城市一片漆黑,大批群众聚集。黑暗,或许是因为那边已经快要晚上了。没有致命的辐射线,倒是有不少初期的恐慌。黛安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显然心里很害怕。我坐到她旁边,跟她说:“如果有任何致命的危险,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外面的夕阳在闪烁中渐渐变暗。漫涣的光晕散开成好几个单独的夕阳,个个像鬼魅一样苍白,接着,一轮太阳的光环像发光的弹簧一样,变成一道光弧横跨整个天空,然后突然消失。
我们坐在那里,紧紧靠在一起,看着天空逐渐变暗。
然后,星星出来了。
我趁着电话信号的带宽还没有被盖掉之前,又设法联络上了小杰。他说,天空发生变化的时候,西蒙正好付了钱,买了他车子要用的火花塞。斯托克·布里奇镇向外的道路已经挤满了车,收音机播报说,波士顿发生了几起零星的抢劫案,所有的主要干道都交通阻塞,所以小杰把车子停在一间汽车旅馆后面的停车场,订了一个房间,他和西蒙准备在那里过夜。他说,明天一早,他可能必须赶回华盛顿,不过他要先把西蒙载回度假小屋。
然后他把电话拿给西蒙,我把电话拿给黛安,然后离开房间,让她和未婚夫说话。度假小屋很宽敞,空****的,看起来有点阴森。我在屋子里面走了一圈,把灯一盏盏打开,直到她叫我回去。
我问她:“想再喝一杯吗?”
她说:“噢,太好了。”
午夜刚过,我们去了屋外。
黛安看起来勇敢一点了。西蒙一定跟她说了一些“新国度”式的激励话语。在“新国度”的教义里,并没有传统基督教中基督复临的说法,没有世界末日前夕痴迷极乐的被提[1],也没有世界末日时善恶决战的战场“哈米吉多顿”。时间回旋是这一切的总和,一切古老的预言都间接实现了。西蒙说,如果上帝想用天空这面大画布,为我们画出**裸的时间几何图形,他就会这样做,而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敬畏和恐惧是完全正常的。然而,我们不应该任由这些情绪淹没自己,因为时间回旋最终是一次救赎的行动,是人类历史最后也是最美好的一章。
所以,我们走到外面,仰望天空,因为黛安认为这是勇敢而充满神性的行为。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飘散着阵阵松香。公路离我们很遥远,但我们偶尔还是会隐约听到汽车喇叭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
天空到处绽放出片段的亮光,此起彼落,我们投映在地上的身影仿佛环绕着我们舞蹈。我们坐在门廊几公尺外的草地上,门廊的灯散放着安定的光芒。黛安依偎着我的肩膀,我的手环绕着她。我们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尽管感情冰冻了许多年,尽管我们在大房子有一段那样的过去,尽管她和西蒙·汤森订婚了,尽管“新国度”的出神仪式令我难以释怀,尽管核武器引发了天空的错乱,但此刻,我只意识到她的身体紧紧依偎在我身上,如此美好。我的手感觉到她手臂的曲线,我的肩膀感受到她头的重量,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却是如此真切、如此熟悉,仿佛那不是新的发现,而是昔日的记忆。我一直都知道她会让我有这样的感受,甚至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感都是如此熟悉。
天空绽放着火花般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回旋的宇宙所发出的纯光。那种未经过滤的纯光会在瞬间杀死我们。此刻,天空陆续绽放着一闪而逝的光,就像是相机设定了连续拍摄那样,闪过一张又一张的天空影像。连绵不断的午夜黑暗被压缩成百万分之一秒的片段,光芒熄灭后,留下像是相机闪光之后的残影。接着,我们又看到了同样的天空,但那已经是一世纪或一千年后的天空,就像超现实电影里的连续镜头。有些画面是模糊的长时间曝光,星光和月光变成鬼魅般的圆球、圆圈,或是阿拉伯弯刀。有些像是清晰而迅速消失的定格画面。靠近北边的天空,圆弧线条和圆圈变窄了,半径比较小。而靠近赤道的星星移动就比较快,像跳华尔兹舞一样,轻盈地画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月亮忽而满月,忽而半月,然后越来越暗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从地平线的一端划过天空跑到另一端,留下橘色的透明轨迹。银河是一条忽明忽暗的带状白色荧光,闪烁着无数忽而闪亮忽而暗淡的星星。在夏日的空气中,在呼吸起伏之间,有星星诞生了,有星星陨灭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一场庞大、复杂的微光之舞中游动,而那舞蹈也在告诉我们,还有一个更庞大、现在还看不见的周期循环。我们头上的天空像心脏般跳动着。黛安说:“好有活力。”
我们短暂的意识之窗将一个偏见强行植入我们的心中。我们总是认为,会动的东西是活的,不会动的东西是死的。在静止的、死的石头下面,活生生的虫双双对对。恒星和行星也在动,但只是遵循着死气沉沉的重力定律在移动。石头会坠落,但石头不是活的。而星球轨道的运动只不过是同样的坠落无限延长罢了。
黛安说:“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
我不知道自己念出了声音。
黛安说:“过去那些年,大房子那段过去,所有该死的、浪费掉的那些年,我知道……”
我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说:“我要进去。我要回房间去。”
我们没有把卷帘放下来。回旋、流转的星星散发着光芒,照进房间。黑暗中,流转的光影形成模糊的图案,在我和黛安的皮肤上游走,仿佛城市的灯火辉煌穿透雨水漫涣的玻璃窗照进来,宁静无声,蜿蜒扭曲。我们静默无言,因为言语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会成为欺骗。我们在静默中**缠绵。缠绵过后,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让此刻永远停驻。这样就够了。”
当天空再次沉入黑暗,当天空的烟火灿烂终于黯然平息,消失无踪,我们也沉沉睡去。中国的导弹攻击到头来只不过是一种故作姿态。全球的恐慌曾导致了数千人死亡,但这次的攻击并没有直接的受害者。地球上没有,而我猜,那些假想智慧生物应该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太阳依然在同样的时间出现了。
电话铃声吵醒了我。**只剩下我一个人。黛安在另一个房间接电话,然后进来跟我说,是小杰打来的。他说,路上已经没车了,他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已经洗过澡,穿好衣服,身上满是肥皂的香味和棉布浆烫过的气味。我说:“就这样吗?西蒙回来了,然后你们就开车走了?昨天晚上毫无意义吗?”
她爬上床,坐在我旁边:“昨天晚上并不代表我不和西蒙走。”
“我以为昨天晚上有更多意义。”
“昨天晚上的意义远超过我所能说的,但过去并没有一笔勾销。我已经许下承诺,而且,我有信仰。这一切也为我的人生划下了一条界线。”
我感觉得到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定,说:“信仰。告诉我,你不相信这些垃圾。”
她站起来,皱起眉头。
她说:“也许我没有信仰,但也许我需要一个有信仰的人在我旁边。”
她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说:“我等你电话。”
[1]被提:基督教术语,意为某种力量以强迫的方式将某人或某物夺走,或在不知不觉中,一股突然的外来的力量将某人或某物从甲处取到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