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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第3页)

那真是令人丧气。双胞胎的生日是7月,我是10月。一到夏天,他们就会变成大我两岁,而不是一岁。他们今年15岁了,而我还是13岁,还要等上4个月才会多1岁,真让人心灰意冷。年龄上的差距也意味着体能上的优势。黛安一定心里有数,知道我不可能赢得了她,比她先到坡顶,但她还是踩着车子跑掉了。我叹了口气,只好用力踩着吱嘎作响的破老爷车加入比赛,唉,好像真的能赢一样。比赛根本就是一边倒。黛安从坐垫上站起来,脚下踩着蚀刻铝打造的新科技,车身闪闪发亮。快到上坡时,她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冲力。三个小女孩在人行道上涂鸦,一看到她就赶紧闪开让路。她回头看向我,好像是鼓励,又像是在嘲笑。

上坡路减弱了她的冲力,但她很熟练地换了挡,然后腿又开始用力踩。杰森已经到了坡顶,他停下来,一条长腿撑在地上保持平衡,转头看我们,一脸揶揄的表情。我开始吃力地上坡,可是骑到一半,那辆老爷车就只是一个劲地摇晃,几乎没有在动了。我只好很难为情地下了车,推着它走到坡顶。

好不容易走到坡顶,黛安对我笑了笑。

“你赢了。”我说。

“对不起,泰勒,这样实在不太公平。”

我耸耸肩,有点尴尬。

路延伸到山顶上就断了,这是一条死胡同。迎面是一片住宅区,用木桩和绳子围着,但里面还根本没有建房子。西边是长长的沙土斜坡,底下就是购物中心了。那是一条填土小路,两边是低矮的树林和莓果灌木丛。“我们底下见。”她说着,又骑走了。

我们把车子锁在停车架上,走进购物中心光亮、透明的中堂。

购物中心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主要是因为,去年10月以后,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改变。报纸和电视也许还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但购物中心却洋溢着自欺欺人的幸福。这里只有几处迹象透露着外面的世界可能有什么地方走样了。消费性电子产品连锁店里看不到卫星天线的展示。书店的展示架上和10月事件有关的书越来越多。有一本平装书,有着蓝金双色的高光亮色书皮,书上宣称“10月事件”和《圣经》的预言有关联。杰森对那本书嗤之以鼻,他说:“最方便的预言,就是预测已经发生过的事。”

黛安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你不相信就算了,何必取笑人家。”

“理论上,我只是嘲笑了书的封面。我还没读呢。”

“也许你应该读一下。”

“为什么?你干吗帮他讲话?”

“我不是帮谁讲话。不过,也许上帝确实和去年10月的事情有关。这听起来也没那么荒谬。”

杰森说:“事实上,你说对了,这听起来确实荒谬。”

她白了他一眼,跺着脚走到我们前面去,自顾自叹着气。杰森把那本书塞回展示架上。

我跟他说,我觉得大家只是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有那种书。

“也或许大家只是假装想搞清楚。那叫作‘自欺欺人’。泰勒,想不想听点有料的?”

我说:“当然想。”

“你可以保密吗?”他压低了声音,就连走在前面几码的黛安也听不见,“这件事还没公开。”

这也是杰森不寻常的地方。一些真正重要的事,连晚间新闻都还没播,他总是能够提前一两天就知道。可以这么说,莱斯中学只是他白天上学的地方,真正的教育来自他爸爸的严格督导。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让他明白,生意、科学、科技,这一切是如何和政治权力相交织的。爱德华自己就是这样操作的。他的公司生产固定式高空气球(浮空器)。通信卫星没了,他的气球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新市场,包括民间市场与军用市场。独门的核心技术正逐渐成为主流,而爱德华正好骑在这浪潮的高峰。有时候他会和15岁的儿子分享一些他绝不敢让他的竞争对手听到半点风声的机密。

当然,爱德华不知道,小杰偶尔也会和我分享这些机密。只不过,我绝对守口如瓶(话说回来,我又能跟谁讲?我并没有其他真正的朋友。我们住的地方是所谓的经济贵族阶级小区,社会地位的高低像刀切过一样划分得非常清楚。像我们这种单亲劳工妈妈所生的儿子,再怎么老成持重、勤奋好学,也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上等人)。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吗?去年10月在太空轨道上那三个?”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那三个人失踪了,而且据推断已经死了。我点点头。

他说:“有一个还活着,人在莫斯科。俄罗斯人没有说太多,不过,有传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但他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十多年以后,真相才公之于世。真相终于大白的时候(有一本时间回旋早期的欧洲史把这件事写成了一条批注),我却想到了在购物中心那一天。事情是这样的:

“10月事件”当晚,三名俄罗斯航天员正在轨道上。他们在快要报废的国际太空站上完成了例行的清理任务,正要返航。任务指挥官是雷奥尼·葛拉文上校。东岸标准时间24点刚过,他发现地球控制中心发送的信号不见了。他不断努力想恢复联络,但是都失败了。

对那三个航天员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且情况迅速恶化。当联合号宇宙飞船从地球夜晚那侧出来,再度看到太阳时,他们发现他们环绕的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暗淡无光的黑色球体。

后来,葛拉文上校这样描述道:那像是一团黑暗,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唯有当这团黑暗遮住太阳的时候,你才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是永恒的光蚀。在轨道上,他们只能借由日出与日落的快速循环,才能够确认地球真的还在。阳光会从那个圆形的黑影轮廓后面突然冒出来,而那团黑影却完全不会反光。当太空舱进入夜晚那一面时,阳光刹那间就消失了。

航天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航天员围着那团茫茫的黑暗,绕了一整个星期。后来,他们投票作了决定。他们宁可在没有地面援助的情况下冒险回到大气层,也不想在太空中漂流,或是停靠到已经没有人的国际太空站。不管地球还是不是地球,死在地球上总比饿死在孤绝的太空中好。可是,没有地面的引导,也没有肉眼可以辨识的地标,他们只能根据上次已知的位置去推算。结果,联合号太空舱返回大气层的时候,切入的角度太陡、太危险了,吸收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达到令飞船受损的程度,又在下降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具关键的降落伞。

太空舱重重摔落,掉在德国鲁尔河谷山坡的森林里。瓦西里·郭鲁贝夫死于撞击。瓦伦蒂娜·柯屈佛头部受到严重外伤,几个小时后就死了。葛拉文上校只受到轻微擦伤,手腕骨折。他头昏眼花,奋力爬出太空舱。最后,德国的搜救队找到了他,将他遣返给了俄罗斯政府。

俄罗斯政府反复听取任务报告之后,终于有了结论。他们认为葛拉文经历的折磨导致了精神错乱。上校很坚持,他和其他组员在轨道上绕了三个星期。政府认为,他显然是疯了……

因为,联合号宇宙飞船就像其他所有寻获的人造卫星一样,在“10月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了。

我们在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吃午饭时,黛安看见了她在莱斯中学认识的三个女孩。那三个女孩年纪比较大,在我看来非常世故老练,她们的头发染成了粉红色或蓝色,穿着名牌的喇叭裤,裤腰低到臀部,苍白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黄金十字架项链。黛安把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饼用“老墨塔哥之家”的包装纸卷起来,跑到她们那桌去。她们四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说有笑。我看着自己的卷饼和薯条,突然间没了胃口。

杰森打量着我的表情,口气和缓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早晚的事。”

“什么是早晚的事?”

“她不再属于我们的世界了。你、我、黛安、大房子和小房子,星期六到购物中心,星期天看电影。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会觉得这很好玩。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们不再是了吗?不,我们当然不是了。可是,我真的想过那代表着什么意义,或者说,可能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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