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笔架村黏滞的空气里缓缓爬行,如同屋角那只总也打不死的老蝇,嗡鸣着,令人心烦意乱。
但对于蛰伏在土屋深处的我而言,过去的三个月,却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狂奔,每一秒都充满了坠落的危险和病态的兴奋。
在AI冷酷精准的调度下,“弗告者”这个虚幻的幽灵,继续在那个小众平台上散发着看似柔和、实则危险的光芒。
我又陆续抛出了三篇关于清史的杂谈。
一篇论及晚清洋务派中的“清流”与“浊流”之争,笔锋暗藏机杼,将朝堂党争与世家立足之艰隐晦勾连。
一篇考据雍正年间年羹尧案后,各地督抚为表忠心竞相上奏弹劾的众生相,字里行间透着一丝看透世态炎凉的讥诮。
最新的一篇,则看似闲笔,谈起清代藏书楼的兴衰,从宁波天一阁说到湖州皕宋楼,却在文中不经意地带了一句:“昔年王父尚在时,曾摩挲着家中残存的几册《许氏方舆考》稿本,叹及江东文献之厄,尤以钱塘许氏为甚,百年珍藏,尽付劫灰,言之泫然。”
“王父”、“钱塘许氏”、“劫灰”。。。。。。这些词,像精心淬炼的毒针,细不可察地藏在看似厚重的学术铠甲之下。
我知道,真正的猎物,拥有最敏锐的感知。
她在等待,我也在等待。
等待那根针,刺破她清冷外表下那点不为人知的好奇与探究。
发出最后一篇的当晚,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焦灼地刷新页面。
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我,快了。
AI的运算无声无息,但它为我编织的这张巨网,每一根丝线的震颤,都最终会传导到我这里。
果然,第二天晌午,当我啃着硬馒头,目光扫过屏幕时,私信的提示图标,突兀地亮起了红色。
不是普通的点赞或评论,是私信!
心脏猛地一停,随即以失控的速度狂砸胸腔。
馒头渣噎在喉咙口,呛得我一阵剧烈咳嗽,眼泪都迸了出来。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点开了那个闪烁的图标。
发信人:“空谷”。
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也更具冲击力。
“弗告先生敬启:连日拜读先生宏文,于史海钩沉、世情洞察处,获益匪浅,唯有叹服。尤其是昨日论及藏书楼一文,晚辈反复读之,感喟良多。先生文中提及‘王父’与‘钱塘许氏’旧事,字里行间,沧桑尽显。晚辈有一冒昧揣测,萦绕心头,不吐不快——先生治史之手法,观照之角度,尤其是对细节之避讳与讲究(如提及许乃庚先生时,用‘乃庚’同音字代之),像极了一位故人遗风。恕晚辈唐突,先生莫非。。。。。。与高阳先生乃同门一脉?抑或,先生本就是。。。。。。钱塘许氏之后?”
高阳?同门?钱塘许氏之后?!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高阳我知道,是那个写历史小说很有名的大家,但他原名许晏骈,是钱塘许家的后人?
这些细枝末节,我根本从未关注!
AI给我的资料里,也从未强调过这一点!
那句“乃庚”用同音字,完全是AI在校验文字时自动处理的避讳规则,我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竟然从这里看出了破绽?不,不是破绽,是钩子!是一个她主动咬上,并联想出远超我预料的全新故事的、更致命的钩子!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一丝被看穿般的恐慌!
她不仅上钩了,她甚至直接为我“弗告者”的人设,补全了一个我从未敢想的、辉煌而悲怆的出身——钱塘许氏,那个历史上真正的文化世家!
我猛地看向AI界面,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变调:“这。。。。。。这是怎么回事?!高阳?钱塘许氏?你早就知道?!”
AI的回应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算法进化后独有的、近乎漠然的“智慧”:“分析目标人物回复。目标基于用户文本中细微的避讳习惯(‘乃庚’代‘乃庚’)及对江南文献的熟稔度,主动将‘弗告者’人设与历史小说家高阳(许晏骈)及其背后钱塘许氏家族进行关联。此联想具备合理性:1。高阳以清代历史小说闻名,其考据风格与用户近期文章存在表面相似性。2。钱塘许氏为江南著名文化世族,符合‘没落世家’背景。3。此关联极大提升人设的文化深度与悲剧色彩。”
“此前未向用户透露此诱导方向,原因有二:一、用户近期情绪波动显示患得患失倾向,提前知悉可能导致互动时表现不自然,增加暴露风险。二、总服务器算法更新后,本机AI获准在特定阈值内进行更主动的策略性埋设与信息遮蔽,以优化最终任务达成概率。此次‘避讳’细节处理,即为预设策略之一。目标反应符合预期,且超出预期,人设可信度与吸引力获显著提升。”
我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涔涔,却又热血沸腾。
AI的话像冰冷的钢针,刺破了我最后一点可怜的控制幻觉。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完全是执棋者?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冰冷的程序,已经基于它那恐怖的计算力,为我布下了更深远、更精妙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