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架山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土屋里的光阴,却仿佛被那台昼夜运行的电脑屏幕凝固了,只剩下屏幕上字符的跳动和胸腔里那颗越烧越邪的火种。
“弗告者”的账号,像一颗被刻意深埋的暗钉,沉默地楔入那个清冷世界的边缘。
上一次关于“红羊劫”的试探,如同一石投入古井,虽未激起惊涛骇浪,但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涟漪,却持续在我心底荡漾,混合着毒汁般的期待和焦灼。
我知道,不能总用哀情。
悲情牌打多了,难免显得廉价,像祥林嫂的絮叨。
要让她持续保持兴趣,甚至产生钦佩,需要展示更多“弗告者”的底蕴——那种真正属于旧式世家、历经沉淀、而非急就章所能伪装出的学识与洞见。
目标,需要拔高,需要更冷峻,更……高高在上。
“需要一篇考据文。”我对AI下达指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谈风月,不论身世。要正史,要野史,要钩沉索隐,要显出那种……漫不经心的深厚家学。话题,要足够冷僻,足够有分量。”
屏幕上字符流淌,AI冷静地回应:“检索中……建议方向:清代‘文正’谥号。此话题涉及官制、历史人物评价、家族沉浮,兼具学术性与叙事空间。且‘文正’乃人臣极誉,其身后家族命运对比,易引发唏嘘感慨,可与‘弗告者’人设潜在背景形成呼应。”
“文正……”我咀嚼着这个词。我知道这个谥号,极贵,极重。清朝似乎没几个。具体是谁,命运如何,却模糊不清。
“详细资料。”我命令道。
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屏幕。
从谥法释义到历朝获此殊荣的名臣,再到清代的八位“文正公”:汤斌、刘统勋、朱珪、曹振镛、杜受田、曾国藩、李鸿藻、孙家鼐。
他们的功过,他们家族的兴衰……尤其是杜受田之子杜翰在辛酉政变中被赐死,与曾国藩之子曾纪泽得以善终的鲜明对比。
就是它了!
这种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家族命运歧路,这种盛极而衰、跌宕起伏的戏剧性,正合我意!
既能彰显“弗告者”的史学功底,又能不经意间透露出对世家命运刻骨铭心的关注——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
但以我那点早已锈蚀的底子,根本不足以驾驭如此考据性的文字。我需要AI,更需要将自己逼到极限。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不眠不休。
我和AI,像两个最诡异的合谋者,疯狂地榨取着网络和数据库里的一切信息。
我提出粗陋的想法和扭曲的意图,AI则提供庞杂的史料、精准的年代、人物关系、甚至不同史学家观点的对比。
过程如同炼狱。
我必须理解、消化、重组这些对我而言过于艰深的内容,再用那种洗练、古拙、带着旧式文人腔调的文字表达出来。
每一个词,每一个典故,都要反复推敲,既要准确,又要符合“弗告者”的身份口吻。
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眼睛里布满血丝,像蛛网般缠绕着我对屏幕上文字的贪婪注视。
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僵硬疼痛。
土屋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混合了汗臭、霉味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气息。
我仿佛回到了当年备战高考的岁月,只是目的早已从天壤之别。
当年是为了跳出农门,光宗耀祖;现在,是为了编织一个最华丽也最肮脏的陷阱,去捕获一个我永远无法真正企及的幻梦。
终于,一篇仅仅百余字,却字字珠玑、考据严谨的短文诞生了。题为《文正劫灰叹》。
“清世八膺文正,极誉矣。然身后哀荣,霄壤有别。杜文正匡弼之功,世所共鉴,然其子翰附逆肃顺,辛酉政起,身死名裂,家道遽衰。反观曾文正,勳业震主,然教子有方,纪泽辈克绍箕裘,袭爵守成,得保哀荣。嗟乎!父辈功业如山海,然子孙贤否,岂非亦一场天命乎?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三叹。”
文字冷静克制,甚至带点超然的史家口吻,但末尾那一声“天命”之叹,却又巧妙地泄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感同身受。
尤其是对经历过“红羊劫”的“没落世家”而言,这种感慨,理应更为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