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妩媚。
那是她独有的习惯,在我记忆里存在了很多年。
以前总在饭桌上做,当她喝完一碗汤,就会用手背轻轻擦一下嘴角,然后对我笑笑,说“妈妈吃饱了”。
那时的她还是三十五岁,还没有那么多白发,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还没有那么深。
而现在,那半杯安神茶已经顺着她的咽喉,滑进了她的胃里。
她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出差回来特别累。”
“是太辛苦了,”我说,“妈,你早点休息吧。我来收拾。”
“嗯……”她应了一声,又靠着沙发闭上了眼。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安静地等待着药效发酵。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淌。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得很安详,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我看着那张脸。
沈若清。
我的母亲。
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三十九岁的女人脸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皱纹,只有笑起来时眼角才会浮现几道细纹。
她的额头光洁饱满,鼻梁挺直,嘴唇是那种天然的浅粉色,唇形优美,上唇的弧度像一道拉开的弓。
我常想她年轻时一定很美,美得能让那条街上所有路过的男人回头。
直到现在,她去菜市场买菜,那些摊贩还会多给她一把葱——不是因为她会砍价,而是因为他们喜欢看她。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那张脸上,将她柔和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色的边。
她的睫毛很长,入睡后轻轻覆盖着眼睑,像两片合拢的羽毛。
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偶尔滚动——她在做梦。
梦到了什么呢?
出差途中那些琐碎的工作?
还是回家后这一路的风尘?
她不知道,这杯安神茶里,除了助眠的成分,还有一个儿子对她精心策划的背叛。
我的手伸进裤兜,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丝绒质感的盒子。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这个动作,我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
从三个月前开始计划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推开门,拿出工具,测量位置,刺入第一针。
但在所有推演中,我从未真正面对过此刻的温度:她温热的皮肤,她均匀的呼吸,还有她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月光下,一枚极细的纹身针静静地躺在那。针尖泛着冷光。
我闭上眼睛,握紧那枚细针,然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平躺的身体上。
她穿着亚麻西装外套和灰色真丝衬衫,纽扣扣到第二颗——她总是这样,不管多热,不管多累,永远保持着那份得体的体面。
她不会知道,这份得体即将被撕裂。
我跪在她面前。
她的身体横亘在沙发上,像一尊沉睡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