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华的脚步在凤仪宫外的宫道上猛地停住,身后跟着的给她撑伞的云璃差点一头撞上她的后背,好在也跟着她及时停住了脚步。只是再后面的云舒和云璃二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与云璃撞了个满怀,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正疑惑赤昭华怎么突然不动了,目光投向不远处,就看到了缘由。凤仪宫的朱漆门大大敞开着,一队御前侍卫正押着凤仪宫的宫女和内侍从院内走出来,一个个面色惨白,或是低声啜泣,或是隐忍发抖,甚至有几个已经吓得走不动路,被侍卫拖住胳膊硬拉着往前拽。一名眼熟的内侍监站在凤仪宫檐下,手里拿着拂尘不时挥动几下,指挥御前侍卫将宫人们分批有序地全部押走。看那内侍监面色凝重,额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珠,声音冷厉而尖细:“都仔细着些,一个人都不许落下了,还有库房那边细细清点,可别漏了什么回头叫上面的怪罪,咱家可给你担不起这疏漏。那边的——注意瑛萝姑姑和那几个贴身的宫女,都要单独关押起来,日后可是重点审问的对象!”眼前的这一幕,让赤昭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瑛萝被两个侍卫押着从殿内走出来,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虽是面色凝重,却依旧直直挺着脊背,没有哭,也没有挣扎。赤昭华看见瑛萝时,正好瑛萝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扫视,不经意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不远处正呆呆立在宫道上的赤昭华。瑛萝微微一怔,随即在旁人没有注意到的间隙下,用极轻幅度摇了摇头。那是瑛萝想要告诉赤昭华:“别过来,别管这里,别把自己搭进来。”相视那一眼,赤昭华的眼眶顿时溢满泪水,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紧咬朱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站在暴雨中,眼睁睁看着瑛萝被御前侍卫押着,一步一步地走远。“母后呢?”她猛地转过头急促问道:“母后还在宫里吗?”云璃踮起脚往凤仪宫里望了望,压低了声音回话:“公主,奴婢没看到闫公公在这,而且陛下的仪仗也不在外面,大约……”“公主,”云瑾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赤昭华的衣袖:“陛下既然都不在凤仪宫了,而且……而且瑛萝姑姑都已经被押走了,恐怕皇后娘娘也……”话未说完,赤昭华立刻忽然打断了她:“御书房!”“公主……”云瑾还想再劝一句,赤昭华抬手摆了摆:“母后此刻在不在凤仪宫都不重要,因为我一定见不到母后。就算我真的闯过了御前侍卫的阻拦,见到了母后,除了抱在一起痛哭一场,还是什么也做不了!真正能改变眼前局面的人,只有父皇!”这话像是在给云璃她们三人说,但更像是赤昭华的自言自语。只见她说到此处,话音还未落地,便突然转过身,提着裙摆就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公主,慢着点,仔细脚下雨水!”云瑾和云舒急忙追了上去,云璃也是一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紧跟在赤昭华身旁为她撑伞。赤昭华跑过长长的宫道,穿过御花园的碎石小径,跑过一道道朱漆宫门,视线早已被倾盆的暴雨模糊,身后的斗篷也被淋湿了大半,沉甸甸压在她纤细的肩头上。守在宫门前的年轻侍卫看见几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在暴雨中狂奔,正欲上前阻拦,云瑾急忙举起手中的令牌,高声喝到:“韶华宫七公主殿下,有要事求见陛下!”在云瑾亮出公主令牌前,其他几名稍年长几岁的侍卫已经认出了赤昭华,慌忙后退一步,跪地行礼。那名询问的侍卫,在看到公主令牌,和周围几个前辈的侍卫举动后,也匆匆行礼。赤昭华见宫门处无人阻拦了,看也没看那几个行礼的侍卫,径直冲了进去。亮着灯的御书房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显出了轮廓。廊下站着几个值守的内侍和御前侍卫,远远看见几个女子冒雨疾跑的身影,都心中一惊,正欲上前阻拦。好在来禄眼尖,立刻认出了跑在最前面的人是赤昭华,连忙迎上前去:“七公主殿下,您怎么……”“让开!”赤昭华气喘吁吁,但急声中却不带丝毫停顿:“本宫要见父皇!”来禄被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阻拦,慌忙侧身让出了身位,同时向身边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小内侍立刻会意,转身快速往御书房里跑去通传。赤昭华冲到御书房门前时,来禄在后面勉强追上来,低声劝阻:“公主殿下,陛下正在里面批折子呢,方才就吩咐了不许人去打扰,要么……您稍候片刻,让奴才……”“本宫等不了!”赤昭华的声音骤然拔高几分,像是刻意要让御书房内听见似的:“母后都要被赶出凤仪宫了,本宫还怎么等得了!”她说着话,重重的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闫公公轻轻向来禄挥了挥手,转而又在一旁让出了一人的身位,躬身邀请赤昭华:“七公主,陛下唤殿下入内说话。”,!“多谢闫公公。”赤昭华向闫公公欠了欠身,便立刻迈着大步冲进了御书房里间。赤帝看着淋湿了半身的赤昭华,斗篷歪歪斜斜地披在肩上,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她脚下那块方砖上洇成一小片水渍。“华儿……”赤帝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尚未从刚才与夏婉宁谈话受到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尽量柔声与赤昭华说话:“你怎么过来了?”不等赤帝的声音落地,赤昭华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御案前,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滚滚而下。“父皇!”赤昭华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母后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您竟这般狠心!父皇,华儿求求您了,不要把母后关进禁宫……”赤昭华说话时,已经俯下了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磕头,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颤。赤帝猛地站起身来,绕过御案快步走到赤昭华面前,伸手去扶她:“华儿,先起来!”可赤昭华却如何也不肯站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赤帝的衣袖,泪如雨下:“父皇,儿臣求您了!母后她……后宫这么多年来能如此安宁祥和,全是凭着母后的操持啊,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父皇,您就看在儿臣……看着皇长姐的份儿上,看着承羲哥哥和承玉弟弟的份儿上……求您收回成命吧……”听到从她口中脱出赤承玉的名字,赤帝忽然反应过来,转身怒斥闫公公:“朕何时让你将凤仪宫的消息晓谕六宫了!怎得连华儿都知道了?”闫公公“嗵”的一声跪了下来:“启禀陛下,老奴并没有啊!这……这……”一脸冤屈的闫公公急忙看向赤昭华,眼神中满是寻求帮助和答案的神情。“是瑛宛姑姑告诉我的。”赤昭华抽泣地看向赤帝:“难道父皇还想暗中幽禁母后,不曾打算将您这般狠心的决断公布天下吗?!”“华儿!”这句话顿时激怒了赤帝,可看着眼前为生母求情的赤昭华,看她哭得跟个泪人儿一般,又心软了下来,语气也收起了刚才的怒意:“华儿,你不懂。你母后她……她做了一些事,一些……朕无法原谅的错事。”“什么事?!”赤昭华泪眼朦胧地追问:“母后究竟做了什么错事,竟让父皇这般震怒?儿臣实在无法想象,母后向来温柔贤淑,她能做出什么让父皇不可原谅的错事?”“她与殷……”赤帝还是顿住了。面对眼前这双清纯的眼睛,看着赤昭华满是泪水的脸庞,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赤帝的喉咙里。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女儿,她的母后亲手谋划了上元节刺杀,不惜代价想要索了赤帝性命。他不能告诉女儿,她的母后一次又一次谋划,暗中派刺客去杀女儿心仪之人。他不能告诉女儿,她的母后苦心经营了多年,与殷崇壁私通,甚至还诞下了赤承玉。赤帝不能说,因为赤昭华是他最心疼的女儿,是他想要保护的小公主,而这些肮脏的、血腥的、令人不堪的真相,他不想让赤昭华知道。“总之,你母后做的事,朕是如何也不可能原谅的。”赤帝直起身子,转向御案,声音中尽显疲惫:“华儿,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等你再长大些……”“儿臣不小了!”赤昭华哭着打断了他:“不到月余,儿臣就要年满十五了!马上就是及笄的年岁了,儿臣能有什么不懂的?!再说了,父皇您不说,那儿臣又要如何懂?”赤帝怔怔地看着赤昭华,若不是她这么说,赤帝差点忘记——下个月便是赤昭华的及笄之礼,即将年满十五了。沉默片刻,赤帝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赤昭华的脑袋:“华儿,你听话,先回韶华宫去,好好歇着,别想这些事。”“父皇!”赤昭华还是不依不饶。“闫鹭山!”赤帝忽然怒喝:“瑛宛都跑到韶华宫去了,你是干什么吃的!”“是是,老奴这便派人去抓。”闫公公正欲起身,又被赤帝叫住:“你先把华儿送回韶华宫去!”“父皇!我不回宫去!”赤昭华紧紧抓着赤帝的裤筒不肯松手:“父皇,您收回成命!父皇……”“闫鹭山!”赤帝满心的怒意全部撒在了闫公公身上:“朕的话你是没听见吗!把七公主送回韶华宫去!从今日起,韶华宫加派侍卫把守,没有朕的旨意,七公主不得迈出韶华宫半步!七日内,严禁七公主出宫!”闫公公浑身一颤,抬头看了赤昭华一眼,又迅速低头领命:“老奴,领旨。”赤昭华听了赤帝的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看着赤帝不肯面对自己的背影,看着赤帝决绝地转过身负手站在御案之后,赤昭华的泪水再次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到这一步,赤昭华心里深深明白,赤帝这事要将她禁足宫中了,赤帝不愿意告诉她真相,也不愿意再听她求情,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关起来,静等自己消气。,!“父皇……”赤昭华哭泣的声音,令闻者心碎,颤抖的双唇翕动,最后问了一句:“您……真的不要了?真的……不要母后了吗……”背对着她的赤帝身影微微一颤,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闫公公立刻会意,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赤昭华身边,又将身子深深躬下,压低了声音轻轻道:“七公主殿下,就让老奴送您回宫吧。”赤昭华默默看着赤帝的背影许久,久到她心里已经知道,圣意难违,成命不可能再收回了,才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却因为跪得太用力而有些难以支撑起身体。最后看了一眼赤帝的背影,赤昭华没有再说话,在闫公公的虚扶之下安静地转身,一步一顿地走出了御书房。木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暴雨依旧没有停歇之意,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见赤昭华这么快就从御书房出来,急忙迎上前去。“公主,怎么样了?!”云舒焦急地询问。云瑾却向云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仅仅从赤昭华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可猜到她所求之事未能如愿。当闫公公一路跟着赤昭华回到韶华宫时,她已经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可自己却浑然不觉。站在韶华宫的朱漆大门前,闫公公向赤昭华深深一揖:“七公主殿下,这几日您就委屈委屈,在宫里好好将养着,等陛下息怒了,老奴一定再替您……”“闫公公,”赤昭华听到闫公公的声音,忽然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住闫公公的胳膊:“您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儿了,今日之事,您一定知道,对吗!”“这……”闫公公闪躲着赤昭华的目光:“老奴……老奴也不太清楚……”可最后那个“楚”字还没说出口,闫公公的胳膊就又被赤昭华抓紧了几分。:()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