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喝几口热的。”刘影盛了一满碗的热粥,放到了周福安面前,又拿起一个馒头掰三人就着火堆吃了些温热的干粮和牛肉,刘影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壶水,递给周福安,顺道又拿出一颗药丸,让他一起服下。周福安喝了几口水将药丸送入腹中,将水壶地回去:“师父,你们也多喝些。”便没再多说什么。半晌功夫,几人快速结束了这顿晚饭,让周福安先去躺下休息,又给他换上了一件烘的暖热的外衫盖在身上。可他睡不着。周福安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破屋顶,心里总是堵得慌。不知过了多久,刘影和陈璧像是都收拾妥当了,这才稳稳坐下来,围在火堆旁开始低声说话。刘影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画着什么,陈璧坐在他对面,举着最后两件还有些潮湿的衣服,一边烘烤着一边点头应着。“……过了这道山岭就是了。”刘影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不过这地方也是河道重要的关口,咱们还是得绕一下了。”陈璧看着地上划出的几道简单线条,指了指四根线交叉处:“我看不用再绕了,直接往东走,过了界碑就可以直奔盛京城去了……”听到这,朦胧未眠的周福安心里忽然紧了一下,突然腾地坐起身子:“盛京城?!我们难道不是往迁安城的方向走的吗?”自漕帮出逃到现在,第一日夜间一直往西边赶路,他知道那是为了避一避漕帮的追踪,第二日开始,在那小村子换了马之后,一路都是往东北方向驰骋,便让他暗自以为是前往苍镜州的方向,可现在却听到目的地是盛京城,这让他再难安静了。刘影和陈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皆是一怔,回头看向周福安,三人对视间,隐隐有些难色。周福安也不多顾忌,直接开口询问:“师父,咱们不是一直往东北跑的吗?难道不是要去苍镜州?不是要去迁安城?不是要……回家吗?”“福安……”陈璧先开了口,可是唤了声名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只好又把视线落在了刘影身上。“福安,我们这么安排路线,是有原因的,但……”刘影顿了顿,声音很轻:“最终目的地是在韶华州,我们要去盛京城。”周福安愣了,刚才还抱着希望,以为是自己躺在那里迷迷糊糊听的不真切,可现在却从刘影的口中再次切实地听到这句话,原本满心期盼再见娘亲的心情,顿时沉入深渊。“师父……我……”周福安说话时,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只是努力没有让它流下来:“我家在迁安城……我……娘亲也在迁安城……我……我的盛师父也在那里……”他没有直接问为什么不送他去迁安城,为什么要带他去无亲无故的盛京城,他只是怯生生地道着心里的委屈。“福安,你先冷静一下。”陈璧连忙起身,挪到周福安身边轻拍着他的背:“你想想,咱们从漕帮跑了,不管他们信不信咱们已经‘死了’,可之后的事他们会怎么办?”“之后的事?”周福安尽力不让眼泪落下,吸了吸鼻子满脸写着不解:“什么事?”“他们发现了咱们三人的‘尸首’,一定会查。”刘影沉着声音,但语气更多了几分柔软:“如果相信咱们已经‘死了’,那之后漕帮一定是要向帮众亲属去通报死讯的。如果没有相信,那他们第一时间调查对象,也是亲属,我和陈璧都是以流浪无亲的身份入漕,而你不同,你还有娘亲!”周福安似懂非懂地听着刘影说的话,陈璧在一旁轻拍着他的背,压低了声音接着刘影的话与他解释:“福安,不管这两种情况,信与不信,那漕帮第一时间都会去往迁安城,去寻你母亲,或是通报死讯,或是调查你的踪迹,这种情况下,你回去迁安城,还能安全吗?”“到时候,不仅是你自身难保,更会害了你娘亲。”刘影手里拿着的树枝,重重在那四条线交叉的东北方向点了点,转而又指向东南方向落定:“更可能因此连累于公子。”听到这里,周福安终于是明白了其中深意,瞳孔骤然收缩,低声喃喃:“那……我也不能告诉娘亲……我……我还活着?”“不能。”刘影坚定地一口咬定,但随即还是放柔了语气:“至少现在不能。”陈璧看周福安那眼眶里的泪花几欲要掉下来,连忙补充了一句:“他说的是现在不能,意思是等过些时候,咱们这事的风头过了,自会派人到你家里去与你娘亲悄悄传消息的。”周福安抬头看着被火堆照亮的破顶,努力将眼泪倒回去,又垂下头,望着自己攥着衣襟的手,默不作声。他沉默太久了,久到刘影和陈璧认为哪怕下一刻他嚎啕大哭起来,都不足为奇,他们都做好了新准备,等着安抚泪如雨下的周福安。可预料中的痛哭并没有到来。,!良久,周福安再度抬起头来,眼眶虽然还是布满了殷红的血丝,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师父,我明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哽咽:“我现在如果任性回去,会害了娘亲,害了师父,更会连累于公子!”二人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忽然有些发酸。眼前这孩子才不到十三岁的年纪啊!在漕帮这半年多的日子里,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隐藏心事,学会了在危险时刻装傻充愣,学会许多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接触到的人情世故。可现在,他又要学习,学着如何把对亲人的思念,硬生生地压回心底,压在自己都看不到的黑暗角落去。“你放心。”刘影随便将那树枝扔到一旁,伸手去拍了拍周福安的肩头:“等过一阵子,我们一定会派人去通知你娘亲,你还活着,我们也会照顾好你,让你娘亲得以安心。”刘影没有承诺他何时能与娘亲相见,因为盛京城的局势动荡,一次次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入漕帮,让他们心中都为之一震,更何况现在的摄政王府究竟是个什么形势,他们也不得而知,所以任何过度的承诺,都有可能变成伤害周福安的刀子。周福安点了点头,眼神望向拴在外面的两匹马,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又转过头来看着二人:“我……我是不是打断了师父们的谈话……你们继续……我……”“没关系。”陈璧轻抚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站起身来回到自己刚才落座的位置:“也就是在说明日之后的路线,你要是想知道,一起听着也无妨。”刘影点点头,又拿起那根树枝在四根线交叉处点了点,继续问陈璧:“你刚才说过了界碑,直接往盛京城去?”陈璧颔首:“对,今日已经是咱们脱离漕帮第三日了,今早路过金鳞河与宝汇川的交汇处时,我在那边的关口打听了一下,并没有听到漕帮寻人或者调查什么的消息,大约是他们信了。”“这我知道,去买早饭的时候,我也稍加打听了一下,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刘影虽然这么说着,可眼中却满是犹豫不定:“可如果直接往盛京城……”“其实还是刚才那个道理。”陈璧看了一眼周福安,目光又重落回到那四线交叉处:“咱俩都是孑然一身,他们就算要查亲属,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但福安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第一目的地一定是迁安城,所以咱们不用再往北走了。”刘影看着那交叉点没有说话,陈璧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害怕咱们直奔盛京城,会暴露咱们与盛京城里的关系,会暴露于公子和王府……”“于公子?”周福安又一次忍不住惊问:“于公子也在盛京城?!”二人被他这么一问,同时将目光聚在周福安身上,不禁让他一阵羞臊,连连致歉:“对不起师父,我……我不插嘴了……”虽是插嘴打断了他们谈话,但二人都没有生气,毕竟他们也知道,宁和是周福安的恩人,若是得知不久后便能见到宁和,那周福安这时候有些激动,也是难免的。“于公子已经到盛京城多日了。”陈璧轻笑着安抚道:“等咱们回到盛京了,你就能见到于公子了。”周福安点点头,再也没敢多说一句话。刘影盯着那交叉处想了许久,终于点头:“你说得也对,想来这时候已经无碍了,明日过了界碑,就直接往东走吧,尽快赶回盛京城去。”周福安听着二人的商议,心里落定之后忽地袭来一阵困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岔路口,面前有三条路和一条宽阔的大河,他站在路口不知该往哪里走,身后却有人轻轻推了一把,他踉跄了一步向前走去,忽然一道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天光大亮,周福安再睁开眼时,正好被斜射进来的晨光直直照射。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眸,半晌才睁开眼,看见一旁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陈璧正在外面给两匹马喂草料,刘影正将包袱全部抱出,准备固定在马背上,再看地面上,昨夜留下的几道线条的划痕也不复存在。周福安一骨碌爬起身来,跟着刘影的身后,伸手就要去接包袱,想要帮他一起拿些东西。“起来了啊?”刘影笑看着他,随意将抱在怀中最轻的一个包袱放在周福安伸来的双手中:“我们还打算都准备好了,再叫你起来呢。”陈璧一看他跟着刘影出来了,也有点诧异:“怎么不多睡会儿。”周福安弯着眼睛摇头:“不睡了,这一夜特别踏实,睡饱了,起来帮帮师父们。”“得嘞。”陈璧说着话,指了指破庙里面:“刚才起来的时候还没醒呢吧,回头看看那放着什么。”周福安顺着陈璧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熄灭的火堆旁还放着一个大包袱,正是用来装他们干粮的那个包裹,旁边还放着几个皮水壶和两三个小竹筒。,!“不急!”周福安站在刘影身后,等着他一一将包袱都固定在马背上:“一会儿跟师父们一起吃!”说罢,三人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通,又围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顿早饭,刘影又给周福安喂了一颗药丸,才放心动身。清晨的山路上雾气很重,进入林子深处时,更是难见几缕阳光。刘影骑在前面,陈璧带着周福安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山林小道稳步疾行向前奔跑。太阳从东边的天际高高升起来,将这片雾气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又渐渐将那金色融进山间的绿意中,伴着路旁野草上挂着的露珠,仿如一幅春意盎然的画卷。约莫跑了两个时辰,山路开阔起来,两旁的树木也稀疏许多,露出远处连绵的田野和村庄,还有赫然呈现在眼前的界碑。青灰色的石头上刻着几行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不过尚可辨认清楚。三人在这里勒停了马,行至界碑前,细看上面所指示的方向——向西是琅川州、向东是韶华州、而东北则是苍镜州。周福安看着那块界碑上“苍镜州”三个字,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了几分。三人没有在此过多耽误,确认了方向便立刻翻身上马,只是这时候为了让马换着喘息,就让周福安换到了刘影的马上,再由陈璧在前打头阵。上马前,周福安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条通往东北去的官道,晨光从头顶上直射过来,将那条路照得亮堂堂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一眼看不见尽头。三人二马行出很远之后,周福安才在刘影的怀中轻轻低喃了一句:“娘亲一定要等我回去……”声音虽轻,可刘影还是听得清楚,但并没有回话。出了三州交界后,绿油油的庄稼地一直沿着道路两旁铺到天边。刘影和陈璧总是时不时得看一看周福安,见他脸色还好,便也不多说什么,专心赶路。他们都知道,这么大的孩子,对家和母亲的想念,不是随便几句话就能安慰得了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带着他逃出那漕帮的黑堀。:()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