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人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瓜棚里过夜。瓜棚很小很小,只够三个人勉强挤在一起,遮蔽一点寒凉的夜风,凑着在附近捡来的一点干柴生的火堆,暖融融的火光也能在这瞬间驱散一整日的疲惫。“师父,那个……”周福安靠坐在刘影和陈璧的中间,歪着头啃着干粮,忽然开口问道:“盛京城是不是很大?”二人一愣,刘影笑了笑:“很大,比迁安城大得多了。”周福安抬头看看刘影:“那……比长春城还大吗?”“比长春城可大了数倍多呢!”陈璧朗声笑道:“城墙也高、城楼也高,街上还到处都是人!”“啊?”周福安怔愣地将视线转向陈璧:“师父,那长春城和迁安城也到处都是人啊……哪里没人啊……”“哈哈哈!”刘影忍不住大笑:“教你识字的师父,其实那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回头你要真想学文,还得去请教于公子呢。”“于公子……”周福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吃着手里的干粮,看着那堆跳动的火焰,心里好像对迁安城的思念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又是连续赶路的两日,直到十八日夜间,两匹快马驮着三个人,才堪堪抵达泊烟镇外五十里左右的小村子,又是挤在一起勉强熬过一夜。翌日午后,阳光穿透薄云射向大地,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寒意。官道两旁的柳树早已抽枝发芽,嫩绿的芽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好像少女的眉黛一般。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高耸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辉光,城楼上迎风招展的旗帜,远远就清晰可辨其上的纹样,昭示着这座皇城的威仪。护城河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城墙和天空的景色,在水面上融为一体,像一幅庄严的画作。“到了。”刘影和陈璧勒马观望,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到了。”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也看到了难掩的疲惫。“走!”一甩缰绳,两匹马迈开步子,向着城门踏蹄而去。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刘影和陈璧翻身下马,各自牵着一匹在队伍尾端排着,周福安则紧紧扒着马鞍,坐在马背上大气都不敢出。不过应付这样的城门官兵,刘影和陈璧也早已习惯,随意编了个幌子,言称是从苍镜州过来投亲的,便也轻松入了城门。三人甫一进城,踏上盛京的青石板路,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暖意。宽阔的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肆、药铺、点心铺、当铺、牙行等等,一家挨着一家,衣食住行一应俱全,与长春城满眼刺目的珠光宝气截然不同,这里反倒是与迁安城一样,有着令人心安的烟火气息,不同的是,这里更加繁盛。周福安稳稳坐在马背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的景象,不经意间张了张嘴,半天都合不拢。“师父……”周福安圆睁地眼睛半分都没有转移,只压低了声音俯下身,凑到刘影耳边问道:“这就是皇城啊?”“是啊。”刘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快,也带着淡淡的笑意:“这就是盛京城,咱们盛南国的皇都。”周福安直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情形,有穿着华丽绸缎的富人,也有粗布短褐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有文质彬彬乘轿的文官,更有牵着背上驮着像是两个土丘一样的“马”的古野商人。“师父……”周福安怔愣地看着那匹从未见过的、怪异的“马”:“那个‘马’是病了吗?怎么背上肿起那么大的包?”闻言,二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禁轻轻一笑,陈璧开口为他解释:“那不是马,是双峰驼,是一种骆驼,咱们这边是挺少见的,那是古野那边常见的坐骑。”“古野?”周福安听着更是懵懂。刘影收回目光,眼神中带着耐心的温柔看着他:“对,古野国,是比咱们更东边的地方,比乾辉还要远、还要大,只不过那里没有咱们这边这么好,所以不时就有些古野的商人会来咱们这边行商买卖。只不过……”说话间,刘影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了远处那牵着双峰驼的古野商人身上,声音顿时低了许多:“这时间……眼下刚刚开春,他们那边的商人,怎么会在这时候来到盛京……”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陈璧听得清楚,心中也起了些疑惑:“你这么一说,也是奇怪,从古野到咱们盛南来,多是骑马而行,若是以骆驼为坐骑,那说明路程更远……那他……”再多疑虑,也不宜带着周福安在此过久逗留,眼下这古野来的商人,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三人没再多说什么,收回了目光,直向着天街的方向行去。穿过几条街巷,转过路口那宽阔的拐角,又前行数丈之远,在一处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刘影翻身下马,前去扣动了角门的门环。角门应声开启,露出门房小厮的脸,一见是半年未见的刘影,当即便认出了他来:“哎呀!刘侍卫,你回来啦!”刘影含笑点头,朝着身后的陈璧示意了一下,小厮顿时惊诧:“哟,都回来了!两位侍卫先进来,那马让小的一会儿牵去,你们就不用管了,我先去向王爷通禀一声。”话音还没落地,那小厮便已经一溜烟的转身穿过了照壁,朝着内院跑了进去。“什么?”刘影怔在原地:“王爷?!”“怎么了?”陈璧带着周福安走到身后,一眼就看出刘影满脸写着惊愕:“于公子不在府里?”话问出口,可半晌都没得到刘影的回复,片刻之后才听他回了一句:“我……我还没来得及问于公子……他……他进去了,说……给王爷通禀一声……”“什么?!”陈璧现在的反应跟刚才的刘影如出一辙:“王爷?!哪个王爷?哪来的王爷?谁是王爷?”两人面面相觑,在角门前愣了许久,周福安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是……是咱们走错门了吗?”周福安的疑虑也不无道理,他一个不足十三岁上的孩子,第一次进皇城,就直接被两个师父带到这如此庄重巍峨的高门府邸前,心中不得不惊叹,又看二人这副表情,自然以为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呃……”刘影被周福安一问,这才回过身来,对陈璧说:“要么……咱们先进去吧,总不能就在这这么站着……”陈璧这时候也是一头雾水:“啊,嗯……那……马怎么办?”“他说他一会儿出来帮我们牵马。”刘影强压着心中的震惊:“咱们先往里面去……”“呃……嗯,好。”陈璧应了声,低头对周福安轻声说:“一会儿进了府里,咱们声音小点儿。”周福安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还驮着包袱的两匹马,才转过脸来,跟着二人一起进了府邸。偌大的王府,亭台楼阁、假山造景、曲径回廊,让周福安看得目不暇接,可视线放远一些的时候,却发现这府邸的一隅,似乎隐约显出一片素白之色。“师父。”周福安指了指远处高高悬挂起来的白幡:“那边是什么?”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梧桐苑满院皆白,不禁心中一沉,陈璧连忙抬手压下了周福安的小手,压低了声音:“别多问,跟着我们就是了。”周福安见状也不敢再问,只是默默低头跟上。穿过几道门,走过几道连廊,终于来到前院的月洞门下,康管家正在这里等候着:“二位辛苦了。”“康管家!”二人一见康管家,连忙凑到近前:“王爷是谁?!”康管家不用问都能猜想得到二人这般反应,便伸手邀请,并让出一个身位:“你们就别在前院说话了,王爷在乾元阁书房等着你们呢。”“真的是王爷?!”陈璧实在忍不住追问:“可是长庆说……”“许侍卫没说错,当时王爷确实没了。”康管家笑着走在二人前面,一起往乾元阁的方向行去:“只不过现在王爷‘死而复生了’,回来了。”“‘死而复生’?!”这一下,不仅是刘影和陈璧,就连有些怯懦的周福安也忍不住惊道。不多时,几人步入乾元阁的书房,阳光随着几人的身影一起洒进书房,照在临床的书案上,案几后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宁和,另一个便是宣赫连。“王爷?!”刘影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端坐的熟悉身影,脚下刚一跨过门槛便猛地顿在了原地。“真的是王爷!”陈璧的惊叹紧随其后,讶异地甚至忘记了行礼,只怔怔的僵在门口,瞪圆了眼睛看着宣赫连。“快进来说话吧。”康管家在一旁轻声提醒:“王爷知道你们回来了,立刻让人去听竹轩把于公子也请了过来,就是要与你们好好说说话呢,你们就别在门口这里愣着了。”刘影和陈璧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几步上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向宣赫连垂首抱拳:“见过王爷!属下回来了!”宣赫连嘴角勾起罕见的弧度,言语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怎么,出去执行几个月的任务,回来就不认得本王了?”二人抬起头,目光紧紧凝视着宣赫连那张一如往常冷峻的面容,直到这一刻,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物,就是他们的主子——摄政王宣赫连。周福安站在门外,看着门内这一幕,不知所措。康管家见着他还没有动作,连忙招手示意他进到里面来见人说话,他这才怯生生地迈步进了书房。宁和一见着福安进来,立刻起身:“福安?!”一见宁和向自己走来,周福安连忙学着前面的样子单膝跪地,向宁和垂首抱拳:“见过恩人!”宁和快步走到周福安身边,将他扶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长高了,也精壮了不少。”,!只这一句话,便叫小小年纪的他眼眶湿润。康管家让出了身位,将周福安轻轻推了一把,往里间送了送,随即便退了出去,侍立在书房外,将书房里的空降让给几人议事。刘影和陈璧说了很久。从如何混进漕帮、到漕偃节上夺魁方才在漕帮有了一方立足之地、如何接近文执,而最重要的,还是要属他们潜伏在漕帮这半年来打探到的消息。漕帮与安硕、殷崇壁以及一些高门贵府、世家大族之间的往来、藏银涧的秘密运输、金商会霸据一方的势力、无灯巷和不语阁与漕帮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等等……探得的这些密不示人的消息,不用多说,仅从他们这半年来的变化便可看出,桩桩件件,都是经历了多少凶险,实在不易。在说到开舳节上那些本该烧毁的账簿,却出现在盛京城的朝堂之上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漕帮的耳朵里,甚至为此开始暗中调查内奸,这才使得他们不得不尽快撤退,想尽办法保全自己,用了些手段才从漕帮全身而退。可宁和得知他们以假尸蒙蔽漕帮时,却轻摇了摇头:“骗得了一时,但瞒不过一世。”“于公子,是我们做错了吗?”刘影急忙询问。宁和想了想说:“根据你们所描述的,想必漕帮里是有几个城府颇深之人,且不说那个总舵主薛烛阴和禄财堂堂主曹景浩,光是那一个文执,就是个狠角色了。”“嗯,这点我们也发现了。”陈璧点头看了看周福安:“当初若不是有这孩子,机缘巧合下得知了文执的名字,那我们实在无从查实。”“正是。”刘影也对周福安露出一副赞许的目光:“那文执的名字没有记录在任何账簿或文书中,若不是他亲口道出,那我们至今都无从得知他的真名。”“文墨鳅。”宣赫连沉沉的声音道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确实大有来头……”原本是想要提到盛京城的无灯巷,可看了看眼前的周福安,宣赫连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略作停顿,欲开口询问漕帮有关盛京城这边的关联时,却被门外的问询声打断了。“禀王爷,刑部尚书冯大人来了。”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压得很低,但能清晰传入书房里间:“说是有要事求见。”话音落,书房里的气氛陡然一变,方才谈话间那略带松弛的舒适感荡然无存,只有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懒洋洋地洒在地面上,此刻却显得有些清冷。宣赫连略作思忖应道:“康老,请冯大人到前院正厅稍候,本王这就过去。”:()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