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走后,爸和三叔商量好,每年三十都去爷那儿过,陪陪老头子。
妈指挥着一家人清点要带的东西,炸好的鱼、蒸好的馒头、给爷买的新棉袄,大大小小好几个袋子。
爸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出去打黑车。
现在,镇上跑出租的人多了,哪怕是大年三十也有人在客运站门口趴活儿。
农村的土路坑坑洼洼,昨天又刚下过小雪,所以车跑得不快,颠颠簸簸半个小时,才到爷爷家。
车到大门外,东西还没卸完,院儿里的人就迎出来了。
三婶儿拎起地上的一件儿东西,笑着跟妈念叨,“我估摸着你们就快到了。嫂子,你们一会儿进屋别脱棉袄,屋里可冷了。老头儿也不操心,灶房里的酸菜缸都冻裂了,刚我让老三挪屋里去了。”
爷家的老房子还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式,三间不大的土房,堂屋靠墙立着个老式座钟,旁边摆着台14寸的黑白电视,这两样是爷家里唯二的体面家当。
爸进屋后,就把年货一样样往外掏,不论掏出啥,爷都笑眯眯点头。
俗话说的话,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干了一辈子农活儿的老头子,说话办事讲究个“一碗水端平”。对两个儿子向来一视同仁,不管拎来的是啥,他都乐呵呵照单全收。从不捧高踩低,也不硬凑上去讨儿女家的嫌。
这做派在村里老人中算是头一份了。
也因着老头子的心性,两个儿媳这么多年遇事才会有商有量,从没红过脸。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妈做饭好吃,所以系上围裙在灶前掌勺,三婶手艺实在一般,就在一边洗菜切菜打下手。
孙家宁见自己也插不上手,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门口,拿过桌上的菜盆,帮着撕白菜。
三婶见了,立马夺了过去:“大姑娘家家别在灶房待着,出去转悠转悠。”
“等以后结了婚,有你忙的!”说着就把孙家宁撵了出来。
这是好意,孙家宁必须领受,她就听了三婶的话,沿着村道向前走。
爷家的村子叫孙家村,三四百户人家里,一半多的人都姓孙。
人多村子就大,从东头走到西头,比逛一趟齐镇还费脚力。
小时候爸妈忙,寒暑假总会把孙家宁送到爷奶家待上几天。
终于缺了大人的管束,孙家宁撒着欢儿地跟着同村的伙伴玩耍,好不快活。
这其中,跟隔壁小红姑最亲。俩人恨不得一睁眼就黏在一块儿,整天满村子疯跑,上树抓鸟,直到天黑才回家。妈总嫌村里孩子野,不许孙家宁多待,顶多半个月就接了回去。每次离别,俩人都万般不舍,约好下回再见。
可惜初中去了县城,来村里的次数就少了,和小姑碰面的机会也就少了,那念想慢慢也就淡了。到了高中,一年更是难得踏进村子一两趟,日子久了,生活环境隔得远了,再碰面也就只剩下生疏的客套。
如今故地重游,踩着熟悉的土路,那份熟悉感又回来了。只可惜,物是人非,曾经的小伙伴们,早已不在原地。
孙家宁凭空地生出几分感慨。
回来的路上,远远瞧见小姑家院外立着两个人。女的抱着个奶娃,男的拎着糕点,俩人僵在那儿,看着像是在吵架。
再走进几步,孙家宁认了出来。
“小红姑?”她下意识地喊了声。
小红姑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你也回来过年了?”
孙家宁指了指襁褓,声音放轻:“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