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神的时候,梁宗叙没有去想别的事,大脑捕捉到他的松懈,便给他找来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他想起一则希腊神话。
最初的印象来自哪里记不清了,或许是一本西方神话故事集。
许多年后,在外求学,住在隔壁的舍友是一位表演系的研究生,毕业前夕邀请他们去看话剧排演。
剧情就改编自那则希腊神话——
丈夫企图从冥界寻回心爱的妻子,冥王同意后告诫出去的一路不可回头。可就在最后关头,丈夫舍不得妻子的呼唤,还是回了头,妻子刹那消失在眼前。
话剧排演和正式演出不一样,中途会停顿很多次。
舞台上人来人往,穿着戏服的同学一会入戏一会出戏,头顶的灯光总是打不全,忽明忽暗、摇摇晃晃。
他和几个同学坐在后排,专业不相关,开头瞧得津津有味。时间一长,中断次数太多,梁宗叙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这个他记得很清楚。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期末课程和实验的压力,但在美国求学、工作的那些年,是他人生里最累的一段时间。
梁秉松对他极为严厉,稍有不慎,呵斥责骂。他出国读书起先也是不被允许的。这与很多势力庞大的家族企业培养二代、三代的方式不一样。梁秉松笃定他会学坏,染上不好的恶习——他见得太多,私生活混乱、狐朋狗友、酗酒酒驾。。。。。。梁秉松不允许这些发生,久盛更不允许。他对梁秉柏和梁思玫明面上的容忍与私下里的脾气,很大程度源于此。
折中的结果就是,梁宗叙的行踪是需要汇报的,课业也是要备份回国的,与人社交的前提是仔细查一查对方底细——
他被当做一个标准的继承人培养,如同螺纹,一举一动严丝合缝。
唯一一次上了校内新闻,是路人拍到久盛的保镖蹲在街边帮他检查自行车轮胎,底下同学评论应该去检查他实验的手套,毕竟都是橡胶。
嘲弄与冷眼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不过后来他也确实收到了一份“礼包”。他的实验数据被人涂抹。校方查了监控,给梁秉松发去邮件,阐明了事实,询问如何处理。梁秉松说息事宁人,并希望校方撤去所有帖子。
隔天,他飞过来质问梁宗叙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是梁秉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空”过来看他。
梁宗叙面对他,已经养成了一副比他更冷静、更理智、甚至更清晰的头脑。
他好像某种不断适应环境且适应力极强的物种。
面对梁秉松的不分青红皂白,梁宗叙没有多余说什么,只是道:“我不需要那么多保镖。”
他既担心他误入歧途,又担心他发生意外,梁宗叙只觉得好笑。
大概是梁秉松来得格外气势汹汹,当天晚上他母亲谢瑾也来了。
夫妻俩在他的公寓大吵一架,梁宗叙就坐在一旁。
很奇怪,他成长岁月里关于父母的所有印象,都是这些剑拔弩张的时刻。
梁秉松的妥协意料之中,因为谢瑾提出离婚。
他看着梁秉松像被按下开关,陡然无声,但目眦欲裂。
——其实他这样的家庭,离婚并不意味着感情破裂。相反,这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
梁秉松没有同意,也答应不再在梁宗叙身边安排人。不过,他更加愤怒,离开时撂下“你就自生自灭”的狠话,谢瑾被他吓得在美国待了一个多月才回去。
回国前,谢瑾再次、和以往无数次一样——犹豫不决,她询问梁宗叙要不要和梁秉松再谈一下。
梁宗叙沉默。
母子相对,谢瑾也很习惯儿子的沉默。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里话最少的,反而是这个最年轻的。
谢瑾叹气,说:“他是为你好。”
“他很爱你。”
她说:“你江叔叔小儿子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你不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