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打枪,会吞铜化铁术,讲黑话,大海碗喝酒,入伙当胡子,想到这些事情,七爷心里不禁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欢乐。
一日胡子马队路经架火烧,七爷顿足望向臧家土窑,心里悲伤,几十口一大家人竟没人挺身救他。其实,倒是有一个羸弱女子正奋力营救他。胡子绑走了七爷,臧佰传执意不赎人,程笑梅一气之下,带上猎枪骑马去寻找儿子,决心与胡子拼个鱼死网破,从此杳无音信。
胡子大柜君子仁拍拍七爷的肩膀,说:“小七,挂柱跟我们干吧!”
“老底子(母亲)不知是死是活,我再也没什么亲人。”七爷心一横当了胡子。
七爷当上胡子二柜时刚满十七岁,娴熟弓马,大智大勇,深受全绺兄弟崇敬。他和大柜君子仁先后吞并收编几绺小胡子,散兵游勇、地痞流氓慕名来投,队伍滚雪球似的壮大,杀杀砍砍威震荒原。
满洲国挂起旗帜那年,君子仁胡子马队开进西大荒深处的一个废村,在一家土窑旧基上大兴土木,盖起数十间石头打底的土房,重修了围墙,加固了炮台,增修了马道,安营扎寨。
高粱红了,秋风扫**了荒原,青纱帐里再也藏不住人马,胡子便躲进老巢。
“不打白皮子(冬天抢夺)了,先撂管(暂时解散)明年打青帐子(夏天抢劫)再拿局吧(重新集结)。”君子仁说。
“也好,弟兄们几年没回家啦,媳妇成了没人莳弄的撂荒地。”这时已是绺子二柜的七爷同意撂管。
马队回到土匪老巢,立即宣布这一决定。原则自愿,愿回家的就走人,愿留下可在绺子里过年,第二年拿局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撂管,胡子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有家室和亲戚可投的胡子,带上几年抢夺分得的片子(钱),先后离去。绺子还剩下六十多人无亲无故无家可归,就待在老巢里趴风(栖居)。
“二兄弟,”君子仁叫七爷,绺子里四梁八柱之间互称兄道弟,应了“江湖无辈”的老话,他说,“我离开绺子些日子,明年拿局前回来,趴风的弟兄们交你照眼,把年过好。”
“放心吧,大哥。”七爷爽快答应,他见大柜单枪匹马地孤身一人出去,放心不下,说,“拔几个字码(挑选人)吧,免去兄弟们惦念。”
“那样倒太显眼。”君子仁没同意带人保护他,对自己没想太多,心思在绺子上,他叮嘱道,“长年累月地东藏西躲,弟兄很少见到女人,憋得眼珠子发蓝。你要看严点儿,别让他们到邻村去压裂子(奸女人),谁犯了就剁下他的软硬梆子(男阳)。”
“是!”七爷表示照办。
窗外扬起清雪,今年冬天来得特早,君子仁衣服几处露出棉絮,难以遮风御寒。七爷拿出自己未上过身的一件羊羔皮做的皮袄,说:“寒天冻地的,大哥出远门,穿上我的暖墙子(皮袄)吧。”
“多谢二兄弟。”君子仁十分感激,接过穿上挺合身。按理说他身为大柜每次抢劫都分得双垧,腰包鼓溜而轻裘肥马不成问题。可他一分钱都舍不得花食淡衣粗。昨天七爷还说他:“瞧你的顶天子(帽子)七窟窿八眼的,拐脖子(皮靴)也……换茬新的吧。”君子仁笑笑,依然穿得破破烂烂。
“鞴连子!(马)”七爷传令下去。
十二匹鞴好鞍子的马牵出厩舍,四梁八柱依次上马。胡子送亲别友并非悲悲切切地挥泪饯行,场面很气派很讲究,轰轰烈烈骑马送一程。
铁骑飞出土窑,绺子中这十二个首脑龙骧虎视,气概不凡。前排是四梁的马并驾齐驱,大柜的花尾栗毛马,二柜的金栗毛马,炮头的海骝马,水香的四蹄踏雪马;中排是八柱的六匹马,总催的兔褐毛马,翻垛先生的青马,稽查的沙栗马,商先员的红花马,粮台的朽栗毛马,秧子房当家的银河马;后排的两匹马,账房先生的斑点青马,还有一匹空鞍黑鬃马,它的主人红账先生因跌伤双腿未来,他的坐骑代替他来为大柜君子仁送行。
老巢远远地抛在后面,寒风凛冽中马蹄飞扬,震撼、搅动风雪弥漫的荒原。两只浅灰色的蒙古羚,戴一身雪花仓皇逃遁。胡子们的坐骑警觉地竖起双耳,鬃毛直立嘶叫。他们纷纷拔出手枪,恍惚瞅见狼群正围猎弱小的蒙古羚。
砰!大柜君子仁遽然一声枪响。十二匹马迅速散开,呈扇面队形,风墙阵马浩浩****杀向狼群。苍狼放弃追赶猎物,奔突逃命,其中两只狼被子弹击中。
“把黑心皮子(狼)驮回去,熬些油留着点火把。”大柜君子仁掖好枪,正正帽子说,“弟兄们请回吧!”
旋即花尾栗毛马消失在风雪之中,身后爆起枪响,生死相随的弟兄开枪为君子仁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