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我妈说的男朋友,是指能结婚的那种。你不是。”
“我怎么不能结婚?”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算了,回去再说好吗?”
电话打了大半个小时,多数时间是两个人一起沉默。康博斯搞不清楚怎么变成了这样。好像从那次书稿事件以后,他们就丧失了很多过去那样的和谐,隔着,如同两个人的拥抱,隔着相互的衣服。他们中间隔着一件相同的衣服。
康博斯的毕业论文开题通过了,就是那部书稿,也就是说,他不必再为毕业论文发愁了。那个书稿的两章也陆续修补齐了,导师的一个朋友在主编一套学术丛书,导师帮他推荐了这本。对方是否感兴趣,能否出版,康博斯已经不太关心了。现在他的感觉是,把它写完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除此之外,他又分担了导师承担的一个国家级科研课题的一部分,将和导师共同完成一部学术著作。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个,构思,查资料,做笔记,还有平静地生活。对于他和佳丽的事,康博斯考虑得越来越少了,他希望能够简单平和地过下去,就这样,也挺好的。
佳丽又给他发了短信,突然说,她回来了,让他去车站接她。康博斯翻翻日历,佳丽不在身边已经十二天了。他在出站口看到佳丽。她瘦了一圈,三十个小时的长途火车让她疲倦不堪,见到康博斯就抱住了他。
晚饭是康博斯做的,买了一大堆的菜,包括佳丽最喜欢的五香鸡胗。佳丽吃完了就睡,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才起床,脸色好了一些。随后的几天佳丽的状态都不错,照常上班,偶尔和弟弟通通电话。尤其在**,康博斯明显觉得她的热情胜过从前,即使不干坏事也要抱着他才肯睡。此外就是平常。佳丽喜欢腻在他身边,腻在他身上,晚饭后就拉着他出去散步。康博斯以为是佳丽受了父亲疾病的刺激,开始珍惜生命和爱情,就没当回事,反而觉得好玩儿,乐得和佳丽腻歪在一块儿。所以佳丽做出离开北京的决定,对康博斯就显得相当的突然了。
那天佳丽下班回来,放下包从背后抱住正在查资料的康博斯,说:“我得离开北京了。”
康博斯一时还没回过神来:“你不是刚回来吗?”
“我是说,要长期离开北京。工作下午已经辞掉了。”
康博斯终于有所觉悟。“你要回家照看父母?”
“是,他们年龄大了,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我不放心。”
康博斯听到佳丽在他后背上哭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你弟弟呢?”
“商量有什么用?”佳丽说,“我不能把父母丢下不管,迟早要回去的。原以为能把他们接到北京来过几天好日子,可这是不可能的,拿什么养活他们?弟弟好不容易在北京安了家,女孩儿也不会同意和他回去的。我不回去谁回去?”
“你爸妈的病会拖延很久吗?”
“即使不是现在的病,我迟早还是要回去的,他们总有不能自理的那一天。”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也许时间不是很长,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康博斯感到巨大的悲伤席卷了自己,是那种生离死别的悲伤。佳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对孝顺的穷人来说,没钱让老人得到护理,只能是父母在,不远游。他真切地感到了一个人将要离开自己的疼痛,就像被分割,身体的一半被抛到了另一个远处。
“你别难过。”佳丽替他擦掉眼泪,“没必要难过,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我难过是不想这么快就离开,我本来还想,一直到你吃腻了荷包蛋面我再离开,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呀?”
那两天他们待在家里,除了收拾行李就是抱在一起。佳丽的东西,能留给康博斯的就留给了康博斯,不能留的都给了她弟弟。原来的房间重新变得空空****。都收拾好了,他们去车站买了第二天下午的车票和一堆食物。回到西苑就上了床,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是在**度过的。康博斯给小号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佳丽要走了,下午的车,如果有时间就来送一下,又把有关情况简要地跟他说了一下。但是到他们出门去车站的时候,小号还是没有来。
佳丽说:“算了,不等了,小号对我们伤透心了。”
送佳丽的还有她的弟弟,刚到车站又回去了,他的北京丈母娘有事,让他赶快回去。康博斯买了站台票,拎着两只大行李箱一直把她送到站台前。康博斯要先把行李送上车,佳丽不让,她想先在车下说说话。本来她已经比较平静了,康博斯问了她一句话又让她哭起来。
康博斯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佳丽说:“可能一两个月,可能一两年,也可能一辈子。”然后就哭了。这个问题康博斯已经问了很多次了,她也回答了很多次。
快上车的时候,康博斯发现前头跑过来一个人,是小号。小号气喘吁吁地跑到站台下,满头都是汗,嘴里说:“赶上了。赶上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满满的一袋五香鸡胗,康博斯接过时还滚热得烫手。“我自己做的,刚弄好。真的走?”小号涨红了脸。
佳丽说:“谢谢你小号。我和小康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小号笑笑说:“有什么对不住的?在北京,你们对我是最好的。”
佳丽说:“工作有眉目了没有?”
“没有,我觉得像个孤魂野鬼。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康博斯想到了沈从文先生《边城》里的最后一句话:“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小号也黯然。广播说,列车马上就要开动了。小号终于又开了口:“佳丽,小康也在,我想说句话。在北京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可言,现在不说,连这个机会也没了。小康你别生气,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喜欢佳丽,这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可能有点儿天真,也可能是非分之想,佳丽,如果你愿意,我和你一起回老家。”
这句话完全出乎佳丽和康博斯的意料。“什么?你说……”佳丽看看康博斯,把手从康博斯的胳膊上放下来。“小号,谢谢你。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觉得你还是留在北京比较好。”佳丽说,“你们俩都是我朋友。”
小号搓着手,窘迫地低下头。佳丽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我该走了,帮我拎一下箱子。”
他们把行李箱拎上去又下来。火车开动了。佳丽的脸贴在玻璃上,康博斯看到她在哭,然后渐行渐远。只有火车的声音。他和小号对着火车挥手,胳膊越伸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