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下辈子吧。”她突然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说。
陈开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有一种思想始终长盛不衰,一种对宇宙秩序的膜拜,一种对自然平衡的信仰,上帝对祂每个子女都是公平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人们看到现实中存在的不公平时,总会寻找一切证据来安慰自己,上天给了他们地位、财富、美貌、才华、健康……必定会夺走某样东西作为交换。当找不到证据时,便发明出前世来生的理论,将等价交易的战线在时间维度上拉至无限长。陈开宗曾对这种命运守恒理论嗤之以鼻,但或许,人们需要它并不因为它的正确性,而是因为它能在有限的生命中抚慰人心。
他的沉思被一张笑脸打断了,小米将他从沙滩上一把拉起,奔向黑暗的尽头。
可他是个本地人。姐妹们总是这么说。他是个不像本地人的本地人,尽管偶尔犯傻,可从来不称呼他们为“垃圾人”,目光友善而充满探询,并不惧怕直视对方,不随地吐痰,不口带脏字,更奇怪的是,没有义体也不依赖增强现实。陈开宗就像是从数光年外太空返回地球的宇航员,刚踏出无菌舱,就陷入一个污秽不堪的活地狱。
每天对陈开宗的等待几乎变成一种依赖,这自然成为姐妹们取笑的对象,小米感到恐慌,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出现了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自己并不是被陈开宗这个人所吸引,而是他讲究的穿着、过分标准而显得古怪的口音、他的学问、他背后所代表的某种遥远而神秘的东西。这一切都被完美地伪装成一场花季少女的情窦初开,甚至必然地导致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自己在对方心目中也是同样特别,同样独一无二。
她记起自己曾有过的暗恋经历。那还是在镇上读书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好看的男孩,高高瘦瘦的,就像漫画里的人儿。每次小米路过他窗前,都要故意放慢脚步,多看几眼,倘若男孩正好抬头望向窗外,她心里就会揣着活兔子般忐忑不安。他在看我吗?我看起来怎么样?我会是他喜欢的类型吗?我们两个性格合适吗……
幻想最后演变成折磨。直到她托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时,男孩茫然的眼神表明他对小米的存在一无所知,这粉碎了她之前精心准备的所有方案。
当陈开宗开玩笑地提及小米的男式发型时,那一瞬间,她竟然冲动地想要挣脱母亲的叮嘱,为他留一头齐肩甚至齐腰的长发,尽管这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就像当年在村子里一样。可下一秒,小米却冷冷回答:“这是我自己的头发,你们男人喜欢什么样的,与我无关。”
陈开宗仍然没有出现在那个熟悉而肮脏的路口。
小米心头顿生一种略带荒谬的被遗弃感,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摆脱这些蚊蝇般嗡嗡作响的焦虑,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金色昔日。她要去找文哥。
4
罗锦城站在天台上,面朝大海,海风穿过贴满花砖的防跌墙纹样孔隙,带来改变的气息。不像其他的本地居民,窗户都装着严实的金属防盗网,只能看见被割裂成规则碎片的天空,罗家建在靠海的山石上,地势陡峭,加上芯片狗和闭路电视,守卫森严,因此他独享无碍的宽阔视野,能一直望到繁忙的鮀城港口,天气晴好时,还能看见海平面上如蛛丝般银光游走的跨海大桥。
倘若陈家真和惠睿上了同一条船,事情就复杂了。自从三年前国际钢材及铜价持续走低后,陈氏宗族的势力大受打击,罗家和林家趁火打劫,抢走了不少高利润货源,甚至串通买家恶意压低回收价格,试图拖垮陈家,但他们还是靠着内外族人的齐心协力,挺过了危机。现在,似乎他们有意通过勾结外商打一场翻身仗。
刀仔回报,说那个叫小米的垃圾人被陈家截下了,其中还有惠睿公司的人。
可为什么是那个垃圾女孩?罗锦城百思不得其解,他确信子鑫的病情没有外泄,落神婆是罗家人,不会干这种蠢事,况且这也不是陈贤运的行事风格,除非女孩身上另有玄机。他让刀仔不要在陈家地盘轻举妄动,但只要一有机会,绝不能第二次失手。
他和陈家并无深仇大恨,对他来说,这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但掺和进外国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那些老外是白皮还是黄皮。他不相信他们,从骨子里不信。
罗锦城曾去过许多国家,甚至尝试在墨尔本居住过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回到家乡。在那些自律、礼貌到近乎病态的西方人面前,他感到十二分的不自在,不习惯过空马路等灯,不习惯随时随地说抱歉,不习惯友善到近乎虚假的陌生笑容,当他们得知你来自中国时,脸上会显出夸张的惊叹,称赞贵国高速发展的经济、旺盛的购买力以及必不可少的——中式美食。
开始罗锦城视之为客套,可当他看到墨尔本街头出现的示威抗议时,他终于明白这些称赞背后隐藏的恐惧。当时的他看不懂英文,却明白焚烧国旗的含义。本地人认为中国人抬高了资产价格,挤占了工作机会,而廉价的出口商品更是重重打击了本地制造业,甚至,把中国人比喻成蝗虫,疯狂掠夺资源,积攒惊人财富,却对公益事业和弱势群体一毛不拔。
就像那些半夜受到油火惊吓的路人,罗锦城隔天就订了回国机票。他打消了移居海外的念头,却开始学起英语,高价请来家教老师,每天阅读英文报纸,甚至能操起乡音浓重的英文,和生意上往来的外国伙伴谈判砍价。
罗锦城自知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源于缺乏安全感,他希望能在商场上知己知彼,完全掌控局面,而不是让什么同声翻译充当传话筒。但真正让他提起警惕的却是一位远亲的意外来访。
本地人多半有一些海外侨亲,战乱或运动时期由香港偷渡到南洋,扎下根来,但乡音不改,乡情未变,有些发达了的还会回乡省亲,投资建厂,俗称“番客”。罗锦城父亲的堂兄便是在二战爆发前拖家带口漂洋过海,下到东南亚,在菲律宾安家落户。国内改革开放后也曾携儿带女省过几次亲,跟罗锦城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但也仅是在饭桌上而已。
因此当他看见堂兄孤身一人候在八仙凳里时,罗锦城知道,对方必定是有求于他。
寒暄几句之后,罗锦城微微一笑,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
堂兄尴尬地摩挲着褐红色的花梨木扶手,片刻后,咬咬牙说,八十个。
罗锦城一愣,他知道堂叔在那边有厂,生意一直不错,这个数额本不该成问题。赌,还是毒?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考量着,本地人落魄大致逃不脱这两大业障,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是个无底洞了。但堂叔在困难时期给他家提供了不少接济,这个恩情是必须报答的。
我给你一百个。他并不打算细究其中缘由,这不关他的事,更怕知道后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情义务。
堂兄嘴角抖动了两下,最后也只是说出一句“谢谢”。对于硅屿人来说,开口借钱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堂兄走前留下一封长信,把他无法亲口说出的事全诉诸笔墨。不说的理由,一是怕情绪失控,二是怕给罗锦城带来额外的负担。罗锦城读到此句,心头愧疚蔓生。
一切都源于一家美国公司的入驻,他们买通了马尼拉的官员,计划在当地投资建立环保型橡胶回收加工基地。而对于原先的工厂,则不择手段迫使其停产。罗氏父子橡胶加工厂被关停,资产被冻结,机器被扣押,工人被遣散,作为法人代表的堂叔锒铛入狱,还欠下一笔巨额罚款,罪名是“长期污染环境”。
不仅如此,本地排华势力还趁机闹事,烧砸抢劫华人商铺,暴力威胁华人家庭,他们对华人勤劳经营积攒下的财富觊觎已久。而这一切都在“法律”和“环保”的旗号下肆无忌惮地进行。
堂兄需要这笔钱,赎出父亲,然后带着家人逃离那个随时可能变成地狱的地方。但是普天之下,哪里能找到一方净土?信以一个悲凉的问号收尾。
都是命数。最后他只能以此了结杂念。
而现在,美国人就站在硅屿的土地上,干着跟在马尼拉类似的勾当。罗锦城查过,那不是同一家公司,但是在他看来必然是一丘之貉。陈家目前跟美国人走得最近,林家由于跟政府的特殊关系暂时没有表明态度,但林逸裕却游走其间,积极得让人起疑。硅屿的未来就像台风一般,路径摇摆不定,看不清方向。
离最近一次三家人坐在一起喝早茶,也快有半年了,罗锦城突然想念起那家“荣记”的虾饺皇。但在给人倒茶之前,首先手里得握紧茶壶,这是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