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蹲在一块石头模样的雪坡上,卷起尾巴拍打苍老皮毛上的雪粉,脸歪咧着朝向帕加,帕加能感觉到它眼缝里射出来的轻蔑的光。帕加跳下马,拿起火药枪,叉在雪地对准它。那傲慢的东西一动不动,傲气十足地仰着脖子。帕加有些恼了,心里说尝尝铅丸的味道吧。他点燃火绳,扣动扳机,枪却是哑的。雪粉把枪管浸湿,又冻死了。他脸膛发烫,眼珠都快蹦出来了,用捅条狠狠在枪管内捅着。
狼缓缓移动了下身子,伸长脖子甩了几下头。帕加看清了,那是头瘸狼,前腿像两根拐杖去撑起身子,后腿处只剩两块黑皮。它丝毫没在乎后面的人会给自己带来的危险,朝雪坡下挪去。坡下蹲着头雄气十足的公狼,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眼内吐着凶光。瘸狼爬上公狼脊背,公狼跳起来,驮起瘸狼缓缓朝前跑去,不时回头看一眼背上的瘸狼,眼光温驯得像只猫。
帕加才知道遇上狼王了。他重装火药和弹丸追上去时,那东西早像一团雪雾,让风刮得无影无踪了。
他奇怪地弹着舌头,对着漫天扑来的雪花哈哈狂笑。
“瘸狼,一头瘸狼!”
不久,部落里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头瘸腿狼王,都在啧啧称奇。
“洛尔丹,洛尔丹!”
帕加一早就大喊,挥手把窜进帐篷里的一只狗赶了出去。
“头人,”小伙子拴好靴带,咧着满嘴的金牙笑。
“抓几只羊过来。要老的公的。”
洛尔丹赶来了几只老公羊。
“砍了它们的腿!”帕加抽出腰刀,扔给洛尔丹。
“想吃羊腿肉了吧,这腿烤着烧着都好吃。”洛尔丹光说没动,眼内满是疑惑。
“别磨蹭了。砍断羊腿后扔下羊,就跟部落出发。”帕加骑上马时,洛尔丹还在犹豫,说羊腿也不要了吗?帕加一挥马鞭,说全扔了,就高喊出发,冲到了缓缓移动的部落前面去了。
部落出发了,只剩下一堆堆燃尽的火灰,还有胡乱扔下的空皮袋和烤焦的牛毛绳。几头老公羊卧在浸满鲜血的雪地,望着远远离去的畜群,可怜巴巴地咩咩叫着……
部落艰难地行进,在雪原踩下深深的脚窝,又走了整整一天了,还没见狼群缠上来。部落的人都奇怪地弹着舌头嘘着口哨,只有帕加瘸着腿来回走动,站在雪坡上冷眼看着飘飞的雪花,偶尔发几声轻蔑的笑。
部落是在第二天凌晨听见狼嗥声顺着河沟传了上来,远远的却尖厉如刺扎进人的心里。帕加知道,那是几只断腿的老羊阻碍了狼群的追赶,瘸腿狼王忘不了那次被火烧的情景,它得更加小心谨慎,才能与狡猾的两腿动物较量。
又是一天的下午,部落来到了亚隆沟口。这个幽深的山沟,生满了高大的杉树。一条小溪在冰雪缝隙里穿流。饥渴的牲畜伏在小溪里舔开薄冰饮水,在浅浅的雪地里翻找枯草。
牛羊饮够了水,帕加又一声嘘哨,部落出发了。
帕加却留下没走,抱起一头羊,在部落走远时,抽出腰刀狠狠插在羊的肚子上。羊痛苦地在他手里挣扎。他把浑身是血的羊扔进了亚隆沟里。羊拖着一地的鲜血,朝沟的深处摇晃着挪去。
他擦拭干净刀刃上的血迹,插进刀鞘,眼角皱起狡黠的笑纹。
那夜里,雪野平静得像一汪无风无浪的海子。
帕加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口灌酒。老婆跪在旁边劝他别喝得太多,他就一脸的不快。“不多,就两口。你看看,就两口。”他狠命地灌着,滚热的酒顺着喉头流下,他觉得自己就变成了一团火。他笑起来时,又把干瘪的酒袋给老婆看,哈哈笑着说:“不多,看看,就两口。”
“老婆,”他终于眯上的醉红的眼睛,说:“你很久没听我讲那片仙境般的草滩了吧。你信不信,我们快到了,我已经嗅到草滩的香味了。”他吮吸了下鼻子。
“你是累了。躺下吧,我给你揉揉身子。”老婆褪下了他的冻得很硬的皮袍。
“你不想听我讲吗?”帕加又撑起来,面色恼怒,酒气从紫红的脸上喷出来,“我当头人后,你就没有耐心听我说话了。你以为我想当这个狗屁头人吗?想让这根铁链子套着走路吗?我帕加从骨头到肌肉都是个驮脚汉,都是跟在马屁股后闯**天下的种。老婆呀,我喜欢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现在呀,只是一头套了嚼子的头马,带着部落去那个能安身的地方,到了那里,我就不干了。这个狗屁头人谁想干谁去干好了,与我帕加没关系。”
“你歇歇吧。我来给你揉揉。”老婆平静地说。
“不揉了,不揉了!你没闲心听我讲,该有闲心听我唱歌吧。我母亲教的那支,哈!”他眼睛眯着很像狐狸,眸子里闪动着两团火。
哦哟——
我去水里舀月亮,
月亮用针刺我的脸……
他低声哼唱,渐渐化为雷鸣般的鼾声。篝火蹿跳起来,把他的脸烤得红艳艳的。
冰墙另一面的老阿洼也灌了一口冰凉的啤酒,面颊兴奋得通红。他看着我也灌了一口那种带些苦味的酒,就哈哈笑了,说这啤酒是德国的。他指指一片模糊的冰墙说,这都是好几天前发生的事了。后来的没有记录下来。那一天,雪停了,我与达瓦赶到那里,在亚隆沟深处发现了满地带血的骨头,分不清是牛的还是人的。旁边有两只装得满满的牛皮袋子,里面装的全是冰冻过的土块和石头。哈,看看,这就是帕加,一个狐狸变的人。
我的心却很冷很冷,比刚灌下的冰冻啤酒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