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真正意义上的暮色,而非“吞星者”降临前那种被赤金色诡异天光扭曲的、充满不祥的昏暗,终于降临在东荒大地上。天空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略带浑浊的深蓝,边缘点缀着几缕疲惫的绛紫与橙红,那是夕阳最后的光芒,穿过稀薄云层,温柔地、近乎怜悯地洒落在赤岩城废墟上。没有“星陨之雨”,没有赤金色的毁灭脉冲,也没有“吞星者”那冰冷贪婪的威压。只有风,带着废墟烟尘的焦糊味和一丝淡淡的、来自远方冷却天坑的、尚未散尽的硫磺与冰冷气息,缓缓吹过。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寂静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被一种巨大的、令人恍惚的“不真实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所笼罩。废墟中,幸存的灵膳师、卫兵、民众,互相搀扶着,或坐或立,茫然地望向恢复“正常”的天空,望向远方那个已经彻底死寂、只剩一片黑色焦土和冷却熔岩的巨型天坑,又看向彼此伤痕累累、灰头土脸的模样。起初,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喘息,渐渐地,有人开始低声确认:“结束了?真的……结束了?”“那怪物……没了?”“天……天亮了?不,是天……好像正常了?”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的欢呼。紧接着,这欢呼如同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化作一片混杂着哭喊、大笑、哽咽、以及无数遍重复“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的、悲喜交加的声浪。人们互相拥抱,拍打着对方沾满尘土的后背,尽管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绽放出劫后余生、近乎癫狂的笑容。有人跪倒在地,对着天空,对着学宫核心的方向,疯狂磕头,语无伦次地感谢着不知名的神灵、先祖、陆羽、女帝、以及一切他们能想到的存在。
短暂的、纯粹的庆幸与狂喜,冲刷着废墟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然而,这份庆幸与狂喜,在核心区域的几人心中,却并未持续太久,甚至从未真正到来。
残破的静室边缘,赤练瘫坐在地,背靠着半堵焦黑的断墙。她看着远处那些相拥而泣、欢呼雀跃的幸存者,蜡黄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忧虑。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呵斥或制止那些可能消耗体力的行为,只是默默地从几乎见底的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几块普通(非灵膳)的干粮,就着空气中稀薄的水汽,艰难地咀嚼、吞咽,试图补充一点点体力。她眉心的巫火印记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体内巫力枯竭,生命力也在“位面虹吸”中流失严重,现在连站起来都感觉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活下来了……呵……”赤练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可这‘活着’的代价……也太特么‘贵’了。感觉像是用‘全身家当’加‘未来三十年阳寿’做首付,买了张‘地狱观光一日游’的门票,结果‘景点’炸了,导游(指陆羽)也快‘工伤殉职’了,就剩咱们这些‘游客’在废墟里捡‘纪念品’(残垣断壁)。这波‘旅游体验’,负分滚粗,必须投诉!”
不远处,慕雨柔也由人搀扶着,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休息。她本就雪白的发丝,在经历了救治伤员、贡献精血、抵御“虹吸”后,几乎失去了所有光泽,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白,衬得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更加透明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净蛊灵蝶停在她肩头,蝶翼收拢,光泽黯淡,显然也耗尽了力量。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静室中央,那相拥的两人。看到远处民众的欢呼,她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源于“尸蜕蛊”和蛊皇本源的生机,已经微弱到近乎熄灭,之前“虹吸”的掠夺和透支的救治,几乎掏空了她。但她更担心的是陆羽,以及……这劫后“正常”的天空下,隐隐传来的、某种更加不祥的“寂静”。
“雨柔妹子,你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赤练注意到慕雨柔的状态,挪了挪身子,靠近些,低声问道,同时将手里最后半块干粮递过去。
“我……还行。”慕雨柔轻轻摇头,没有接干粮,“赤练姐,你吃吧,你需要恢复。我感觉……不太对劲。”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赤练立刻警觉。
“太……‘安静’了。”慕雨柔的目光扫过周围,又望向更远的天际,“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灵气。周围的灵气,好像在……飞快地变稀薄?而且,地脉传来的波动……很微弱,很……‘干涸’的感觉。”
赤练一愣,连忙收敛心神,仔细感应。作为元?巅峰的巫女,又常年与地火和灵膳打交道,她对灵气和地脉的感知本就敏锐。之前因重伤和疲惫忽略了周围环境,此刻经慕雨柔提醒,她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中,原本即便经历大战、也该缓慢恢复的天地灵气,非但没有恢复,反而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变得……稀薄、惰性、甚至……消失?她尝试运转功法,吸收外界灵气恢复,却发现吸纳效率低得可怕,仿佛空气中充斥的不是灵气,而是某种难以吸收的“废气”!更可怕的是,脚下大地深处,那原本应该缓缓流淌、滋养万物的地脉波动,此刻传来的感觉,不再是温暖、醇厚、充满生机,而是一种……枯竭、迟滞、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的、干涸河床般的“死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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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槽……这感觉……像是‘服务器’刚扛过‘DDOS攻击’(指吞星者),现在又开始‘限流’、‘降频’,甚至要‘关服维护’了?”赤练脸色剧变,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静室边缘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原本连接着一条细小灵脉分支的阵基旁。只见那阵基上镶嵌的、用于感应和引导灵气的“感灵石”,此刻已然光芒全无,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失去灵性光泽的裂痕,如同风化了千百年的普通石头。“灵脉……出问题了?不对,是……枯竭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们的猜测,废墟各处,开始陆续传来惊恐的呼喊和骚动。
“怎么回事?我……我吸纳不了灵气了!”
“我的真气在消散!伤势恢复不了!”
“这水……井里的水怎么有股怪味?好像……没了灵性?”
“看那些草!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在枯萎!”
只见废墟间隙,那些劫后余生、侥幸存活的少许耐旱草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叶片蜷曲、发黄、脱落,茎秆迅速干枯。远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洼,水面也迅速降低,水质变得浑浊。更令人心悸的是,一些伤势较轻、正在尝试运功疗伤的修士,突然脸色惨白地发现,自己不仅无法从外界吸收灵气,连体内残存的真气,都在以一种缓慢但清晰的速度“流逝”、“消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抽走”这片天地的“能量根基”!
“灵脉枯竭……”一个令人绝望的词汇,浮现在赤练和慕雨柔心头。她们想起之前“山河鼎域”强行引动、透支东荒残存地脉之力,构建防御,对抗“虹吸”和“吞星者”攻击的场景。也想起“吞星者”发动“位面虹吸”时,那掠夺性的、针对整个位面能量和生命本源的抽取。这两者叠加,对原本就在“星陨之雨”和连番大战中受损严重的东荒地脉,恐怕造成了……不可逆的、毁灭性的透支与损伤!
“吞星者”虽灭,但它和对抗它所带来的“后遗症”,正在以这种最残酷、最根本的方式,显现出来!失去了地脉灵气的滋养,东荒这片土地,将迅速“死去”——万物凋零,灵气溃散,修士沦为凡人,凡人迅速衰弱,最终,化为一片真正的、没有任何生机的死地!
“这下麻烦大了……”赤练感觉手脚冰凉,这比面对“吞星者”的毁灭攻击,更让人绝望。攻击可以防御,可以躲避,甚至可以赌命反击。但灵脉枯竭,是根基的崩塌,是生存环境的彻底恶化,是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死亡进程!而且,这种枯竭,显然正在以赤岩城(“山河鼎域”核心、对抗最激烈处)为中心,迅速向整个东荒蔓延!
“必须立刻通知清薇,还有……看看臭小子怎么样了!”赤练咬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转身就要走向静室中央。
就在这时,静室中央,一直紧紧抱着陆羽、沉浸在劫后余生复杂情绪中的夏清薇,也似乎察觉到了外界的异常。她抬起头,看向赤练和慕雨柔,美眸中同样充满了凝重。她自身的青鸾净化之力本就近乎枯竭,对灵气变化的感知不如赤练和慕雨柔敏锐,但作为元丹修士,对自身真元的感应极其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弱恢复的一丝丝剑元,此刻正变得异常“滞涩”,运转困难,而且恢复速度几乎为零。
“清薇!灵脉出问题了!在枯竭!”赤练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同时目光担忧地看向夏清薇怀中的陆羽。
夏清薇低头,看向陆羽。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胸口那枚“星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残余波动。混沌鼎烙印彻底黯淡,陷入“寂灭”。道种虚影近乎透明,旋转微不可察。他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却出奇地平稳,仿佛外界的灵气枯竭,对他这具本就近乎油尽灯枯、依赖自身“火种”和微弱生机吊命的身体,暂时没有产生立竿见影的恶劣影响——因为他本身能调动的力量,已经近乎于无了。
“我感觉到了。”夏清薇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冷静,“不仅是灵气,地脉的生机也在飞速流逝。这是‘山河鼎域’透支和‘虹吸’掠夺的后遗症。东荒的灵脉……恐怕遭受了重创,甚至可能……彻底枯死了。”
“那怎么办?没有灵气,地脉枯竭,咱们这些人,还有东荒亿万生灵,迟早都得……”赤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修士失去灵气补充,会逐渐跌落境界,伤势难以恢复,最终可能退化成强壮些的凡人。而凡人,在失去地脉滋养、万物凋零的环境中,生存将变得极其艰难,饥饿、疾病、寒冷……每一样都足以致命。整个东荒的文明,都可能因此倒退、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