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推开雕花木门时,檐角的铜铃正被风掀起第三声颤音。他袖中揣着半块断裂的青琅玕,玉质温润如初,只是断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极了那年洛阳城外被霜打蔫的牡丹花瓣。
廊下的灯笼被风搡得左右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如同这些年被岁月揉碎的记忆。他记得最后一次见苏晚时,她也是站在这样的廊下,手里拈着支刚折的姚黄,花瓣边缘还沾着晨露。
"待到来年三月,洛城的牡丹该开得正好。"她当时仰头看他,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到时候我们去看万花会,好不好?"
他那时正忙着整理行囊,指尖划过地图上长安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好。窗外的柳絮被风卷进屋里,落在她浅碧色的裙摆上,像极了一幅被打翻的水墨画。
如今沈砚之站在洛阳城的朱雀大街上,两侧的商铺挂着崭新的幡旗,街角卖花的担子上堆着各色时令鲜花,却独独不见牡丹的影子。穿粗布短打的孩童举着风车从他身边跑过,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
"客官要买花吗?"卖花翁佝偻着背凑过来,竹篮里的蔷薇开得正盛,"这是今早刚摘的,带着露水呢。"
沈砚之的目光掠过那些娇艳的花朵,落在篮子角落几支含苞的芍药上。他想起苏晚曾说,芍药虽艳,终究少了牡丹的风骨。那时她正坐在窗前临摹《簪花仕女图》,笔尖蘸着朱砂,在素白的宣纸上点出一点绛红。
"牡丹是花中之王,"她头也不抬地说,"开得轰轰烈烈,谢得也干脆利落。不像这些杂花,开得拖拖拉拉,倒失了气度。"
他当时正用刻刀细细打磨一块青琅玕,闻言只是轻笑。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将那截白皙的脖颈镀上一层金边,倒比画中仕女更添几分生动。
客栈的伙计引着沈砚之往二楼走时,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的房间正对着庭院,几株石榴树栽在青石台边,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实。他记得苏晚的闺房外也有这样一株石榴树,每年五月便会开出火红的花来,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客官您看这房间还满意?"伙计殷勤地擦着桌子,"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晚上还能听见戏楼的唱腔呢。"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进来,夹杂着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街对面的绸缎庄挂出了新制的夏装,水绿色的绫罗在风中轻轻飘荡,像极了苏晚最喜欢的那条裙子。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块青琅玕,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玉石上,映出里面细密的纹路。另一半本该在苏晚那里,那年他离开长安时,两人约定以此为凭,待他从西域回来,便在洛阳城的万花会上相见。
临行前夜,苏晚将刻好的玉坠系在他腰间,红绳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上面刻的是缠枝莲,"她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纹路,"听说西域多风沙,带着它能保平安。"
他当时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承诺定会如期归来。窗外的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沈砚之在洛阳城住了整整半月。他每日清晨都会去城外的邙山,沿着当年约定的路线慢慢行走。山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恣意,紫色的苜蓿和黄色的蒲公英交相辉映,却独独不见牡丹的踪迹。
山脚下的农户告诉他,去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压垮了大半的牡丹园,开春后又逢大旱,剩下的几株也没能撑过去。"往年这个时候啊,"老汉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漫山遍野都是牡丹花,红的、白的、紫的,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沈砚之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立着稀疏的竹架,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倒添了几分萧瑟。他想起苏晚曾说,等他们在洛阳相见,便要在邙山上种满牡丹,红的像火,白的像雪。
"姑娘家就是喜欢这些花草,"当时他正为她研磨,墨锭在砚台里慢慢晕开,"等我们安定下来,便在院子里辟出一块地,种上各色牡丹。"
她闻言放下画笔,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墨香的吻。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响亮,阳光穿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她含笑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