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风总是带着梧桐絮的味道,卷着操场边的尘土,扑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我第一次注意到陈野,是他把篮球砸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咚的一声,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也惊得我手里的单词本滑落在地。
他弯腰捡本子时,我看见他手腕上的淤青,像朵开败的紫茉莉。"林微,"他念出封皮上的名字,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卷舌,"你总盯着我看,是想当纪律委员?"
我们的秘密据点在图书馆三楼的旧书区。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积灰的书架上投下歪斜的光斑。陈野会从书包里掏出偷藏的漫画,我则假装啃着厚厚的习题集,眼角的余光却总追着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他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墨渍,说是帮美术生代画板报时蹭上的。
"你见过凌晨西点的街吗?"某个晚自习的间隙,他突然把我拽出后门。露水打湿了帆布鞋,我们踩着满地的落叶狂奔,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菜市场的卷帘门还没拉开,早点摊的煤炉己经冒出青烟,陈野买了两个热乎的肉包,烫得在手里来回抛,"我爸总在这时候醉醺醺地回家,摔碎的酒瓶比星星还亮。"
模拟考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摊开的试卷。"你跟陈野走太近了。"她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语气里的惋惜像针一样扎人,"他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前途?"我攥着口袋里的纸条,是陈野塞给我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别担心"。
母亲在饭桌上摔了筷子。她刚从家长会回来,脸色比冰箱里的冻肉还要冷。"你要是敢跟他来往,我就打断你的腿!"她把我的志愿表拍在桌上,第一志愿填着南方的师范大学,那是陈野说过想去的城市。我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上周在医院看见的场景——陈野背着他生病的奶奶,在缴费窗口前排队,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低很低。
我们最后一次去旧书区,是填完志愿的下午。陈野把一本《小王子》塞进我手里,扉页上用钢笔写着"星子会落在你肩头"。窗外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他突然抱住我,校服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气息。"林微,"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发颤,"成年人是不是都要做正确的事,哪怕心里疼得要命?"
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陈野走了。邻居说他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北方,临走时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个没送出去的盒子。我爬上图书馆的天台,风把旧书区的纸张翻动声送上来,像谁在低声哭泣。书架第三层的缝隙里,我找到了他藏的东西——一枚用易拉罐拉环做的戒指,被得发亮。
后来我常常在批改作业的间隙走神。讲台上的粉笔灰落进茶杯,像那年夏天的梧桐絮。有次带学生去郊游,路过一片槐树林,突然听见篮球砸墙的声音,猛地回头,却只看见风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出那本《小王子》。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玉兰花瓣,还有张泛黄的照片——陈野穿着白衬衫站在篮球架下,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身后的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