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冷柜的压缩机突然嗡鸣起来时,陈默正对着货架上的关东煮发呆。保温桶里的萝卜浮在褐色汤里,像块泡发的海绵,他盯着那圈圈涟漪看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是来买酱油的。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风,风铃叮当作响。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收伞,伞骨上的水珠滴在脚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径首走到冰柜前拿了盒草莓,转身时和陈默撞了个满怀。
"抱歉。"女人的声音很软,像浸了温水的棉花。陈默慌忙摆手,手背却撞上她的购物篮,盒盖弹开,红得发亮的草莓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时,闻到她身上有股雪松香。草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有颗滚到他脚边,蒂上还沾着细小白毛。女人也蹲下来,发尾扫过他手背,像片轻轻落下的叶子。
"我叫林溪。"她把捡好的草莓放进购物篮,指尖碰到他的,"这盒算我的吧,本来就是我没盖好盖子。"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点碎雪。外面什么时候下雪了?他望着玻璃门外的路灯,光晕里果然飘着细密的白点。
收银台扫码时,林溪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怕生?"陈默的耳朵腾地红了,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没拿稳。她拿出手机付款,屏幕壁纸是只蜷在暖气片上的橘猫,肚子圆滚滚的。
"我家就在附近的老楼。"林溪拎着袋子往外走,推开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见。"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她的声音好像被冻成了细小的冰晶。
陈默站在原地,首到风铃的余音消失才动。地上还有颗草莓,他捡起来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时,才发现自己连句再见都没说。
第二次见到林溪是在社区图书馆。管理员阿姨正抱怨暖气不热,陈默抱着本《天体演化简史》缩在角落,忽然听见熟悉的笑声。林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翻开的画册,手指在页面上轻轻点着。
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层金边。陈默捏着书脊,指尖沁出薄汗。他看见她旁边的空位上放着杯热可可,奶泡上撒着肉桂粉。
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陈默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看见画册上是片向日葵花田,笔触温暖得像要淌出蜜来。林溪忽然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又见面了,草莓杀手。"
他的脸瞬间烧起来,连带着后颈都热烘烘的。林溪把热可可往旁边推了推:"刚买的,还没喝。"杯子上印着只卡通熊,和她手机壁纸上的猫一样圆滚滚的。
陈默坐下时,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林溪正在画窗外的老槐树,枯枝在雪地里勾出疏朗的线条。"你喜欢看星星?"她忽然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嗯。"他讷讷地应着,"宇宙很大,看久了会觉得。。。"他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所有烦恼都变成尘埃的空旷。
"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林溪接话时笔尖没停,"但也会觉得很自由,对吧?"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纸上划过的痕迹轻柔又坚定。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恒星的寿命说到楼下的流浪猫。林溪说她在幼儿园当老师,孩子们总把蜡笔塞到她头发里;陈默说他在科技馆修展具,有时会对着坏掉的天文望远镜发呆。
夕阳把雪映成淡粉色时,林溪合上画册:"我家就在隔壁楼,要不要来喝杯茶?"陈默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谁拨错了琴弦。
她家客厅有面朝南的落地窗,窗台上摆着排多肉植物,每盆都贴着小标签。林溪煮水时,陈默看见冰箱上贴着张合影,她站在个戴眼镜的男人身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那是我先生,"林溪把茶杯推过来,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他是建筑设计师,总说我的画能治颈椎。"茶杯里飘着片柠檬,在热水里打着旋。
陈默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给世界蒙了层白纱。他忽然想起便利店滚落在地的草莓,红得那么刺眼。
"他煮咖啡特别好,"林溪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就是总忘记买滤纸,每次都用纱布凑合。"她的手指在杯沿画着圈,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细碎的光。